消息放出去没到半日,柳石坡外的风就变了。
原先蹲在白马河渡外听热闹的那些脚夫、货头,只听见一句话。
荒城已经知道,牛角寨真正不肯松手的不是寨门,是柳石坡那道口。
这句话一出去,动得最快的不是牛角寨本寨。
是坡外三口风。
午后刚过,苏小刀便从北口摸回来,鞋上全是灰。
“人换了。”
“昨夜还是四个人,今日成了六个。”
“里头有两个不是寨里的。”
林渊正在图上压石子,抬眼问:“哪口?”
“北口。”
“歪脖树下那条递话线也没断,反而更勤了。”
韩铁山站在旁边,手指点在图上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北口稳,递话先补北口。东口贵,他们不敢轻易露。”
赵二河皱了皱眉。
“那不先打北口?”
“不。”林渊道,“北口是嘴,东口是肉。”
“先割肉,嘴自然会乱。”
他说完,把三颗石子分别压在东、北、西三口上。
“东口先吃。”
“北口只盯,不急着拔。”
“西口看刀,不让它回过头来补东口。”
屋里人都听明白了。
这不是去打一座寨。
是去拆一套口子。
许季同把新写好的守口册推到桌上。
“三口风若要先吃一口,得把后手先写明。”
“谁守、怎么换、遇袭退几步、谁补哪条线,我都列了。”
林渊扫了一眼。
“赵二河带第一拨,先咬东口。”
“苏小刀带两个人贴北口,不拔树下那条线,只看谁来谁走。”
“韩铁山压西口外半坡,防他们从险口往东口补刀。”
赵二河听得手痒,忍不住咧嘴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“县令,今夜就动?”
“今夜不动。”林渊道,“黄昏动。”
赵二河愣了一下。
“黄昏?”
“嗯。”韩铁山接过话,“黄昏换哨最乱,山里人眼也最贼。真等天黑,东口外头那一截脚路反倒不好认。”
苏小刀也点头。
“而且黄昏动,他们来不及往北口和西口全补。”
话刚说到这儿,外头陈稷快步进门。
“宁川县的人又来了。”
屋里几人都抬了头。
林渊却不意外。
“来得倒快。”
陈稷压低声音。
“不是顾延。”
“是两个生脸,带着八个人,还抬了一面小旗。”
“什么旗?”
“白底黑边,上头绣个宁字。”
赵二河当场骂了一句。
“这不是来共守,是来占眼。”
林渊起身往外走。
到了第二道卡外常棚边,果然见那面小旗竖在车边。
来人里站前头的是个瘦高汉子,眉骨凸,眼神硬,一看就不是顾延那种只会笑着绕话的人。
他拱手却不低头。
“宁川县守路队都头,吴兆。”
“奉命先带人来熟一熟青石隘的换哨法。”
林渊目光从那面旗上扫过。
“熟换哨法,带旗做什么?”
吴兆面不改色。
“既是共守,总要叫底下人认一认,哪拨是宁川来的。”
“认人,不用认旗。”许季同从旁边淡淡接了一句。
吴兆看了他一眼,没理。
“林县令,顾先生回去后,宁川县里已经议过。”
“既然要出人,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就往你们荒城的哨上塞。”
“先让弟兄们看一眼地形、熟一回换哨,也算给两边省麻烦。”
这话说得很顺。
可那面旗往地上一立,意思就不顺了。
这是先来熟路,还是先来插眼,谁都看得出来。
沈清棠也从棚里走了出来,看见那面旗,笑了笑。
“吴都头,你们若是来熟规矩,那就先把旗收了。”
“若是来认地盘,那今日这步就算走错了。”
吴兆脸色微沉。
“沈掌柜,这话说得太重。”
“不重。”林渊开口,“合作可以,分旗不行。”
“宁川县的人要来守,就先认荒城旗、荒城哨、荒城册。”
“还没出一夜人,就想先立一面旗,未免太快了。”
吴兆盯着他,像是想再顶两句。
可第二道卡里外站着的人不少,脚夫、货头、哨棚里轮值的民壮都在看。
这一口若硬顶下去,宁川县就成了明着来抢口。
他到底还是把气压了回去。
“旗可以先收。”
“可人既来了,总得让弟兄们看一眼青石隘吧?”
林渊点头。
“能看。”
“但今日不看青石隘。”
“看柳石坡。”
吴兆一怔。
“柳石坡?”
“对。”林渊道,“宁川县若真想共守一路,就先看最苦、最险、最先要流血那口。”
“青石隘那种已经立住规矩的地方,不急着看。”
这一下,不止吴兆,连陈稷都听乐了。
宁川县想看的是哪口最值钱、最稳。
林渊给他们看的,却是下一口马上要见刀的地方。
吴兆显然没料到会被顶回这么一手。
“林县令,这……是不是太急了?”
“急?”林渊看了眼那面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小旗,“你们旗都带来了,还怕急?”
周围顿时有人憋不住笑。
吴兆脸上挂不住,只得挥手让人把旗收下去。
林渊没再难为他,反手就把话往实处压。
“你既来了,就跟着看。”
“但先说清楚。”
“今日你的人只许看,不许插手,不许乱走,不许自己留记号。”
“若有人敢在坡口私留旗牌、换石、划树,我就当你们是来偷口,不是来共守。”
吴兆咬了咬牙。
“好。”
“那我就看。”
黄昏前,三拨人一起出了第二道卡。
赵二河的人走前头,步子最快。
苏小刀和两名轻脚的贴在北口外侧,像三道细影子,离了路就几乎瞧不见。
韩铁山带人压西口半坡,不急着近,只把能往东口补刀的几条险线先看死。
吴兆带着宁川县那八个人跟在中段,嘴上不说,眼睛却一寸一寸在量。
到了柳石坡下,林渊停住脚,没先上东口。
他先指给吴兆看北口歪脖树那条线,又让他远远看了西口半坡上能藏两拨刀的阴坡。
最后才把手指向东口。
那地方看着不险。
坡不高,路也不窄。
可偏偏一边能看见从宁川方向绕来的脚路,一边又能盯住往白马河渡拐去的假票线。
谁站住这里,谁就像把手按在两段路的喉咙上。
吴兆看得眼神都变了。
到这会儿,他才真明白顾延回去后为什么没敢空口硬谈。
这口风,确实值钱。
也确实该先流血。
林渊没看他,只盯着东口外那块被踩得发硬的土。
“赵二河。”
“在。”
“看清楚了?”
“看清了。”
“今夜不用全拿。”
“先把东口外第一层脚线掀掉,把他们赶出能直接看票、看货、看哨的那块地。”
赵二河舔了舔嘴角。
“明白。”
“先把他们的眼剜了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
“动手。”
他这一声落下,赵二河率先压了上去。
东口外那三个人显然没想到荒城会在黄昏就来。
还没看清来的是哪拨,前头那块最能蹲眼的土坎已经被赵二河带人抢了。
同一时刻,西口半坡上也传来一声短促口哨。
韩铁山那边已经把想往东口补的两个人压在了坡后。
北口没动刀。
却有苏小刀的鸟叫声从歪脖树那边轻轻响了一下。
那意思很明白。
树下有人,看见了,但没敢过来。
吴兆站在后头,看着荒城三线一齐咬合,第一次没再说话。
因为到这一刻,什么共守一路、什么先熟换哨,都成了空话。
真正能让一条路听谁的,不是帖子,不是旗。
是黄昏这一下谁先把最值钱那口风咬住。
天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东口外那块最能卖眼的土坎,终于先落进了荒城手里。
赵二河回头冲坡下喊了一声,嗓子都带着血气。
“县令!”
“这口先给你咬住了!”
林渊站在坡下,抬头看着那块不算大的风口,眼里没多少喜色。
因为他知道,东口只是第一层。
可只要这一层先落了,牛角寨和宁川县后头那些想借势、想偷眼、想分旗的人,就都得重新算账。
他转头看向吴兆,语气依旧平。
“都头,现在看明白了?”
吴兆喉结滚了一下,半晌才道:“看明白了。”
“这口,确实得先归荒城。”
林渊点头。
“既然明白,就回去告诉顾延。”
“宁川县若真要来,不是先来插旗。”
“是先来守这种地方。”
他说完收回目光,看向仍在暮色里起伏的柳石坡三口风。
东口只是先咬住了。
北口还在递话。
西口还藏着刀。
而这正说明,牛角寨后头那只手,今晚一定还会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