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后院那盏油灯还亮着。
许季同把半页残册压在木板上,旁边又铺了三张白纸,把还能辨出的名字、牙牌尾号、旧营分列一一誊开。
韩铁山站在桌边,一宿没走。
他眼下发青,神色却比夜里更冷。
林渊进来时,屋里只听得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。
“拆出来了多少?”
许季同抬头。
“人名十一,能坐实的只七个。”
“有三个已经死在前几年的流乱里,一个挂在旧粮路脚夫册里,还有一个名字在先前那口旧军箱边角上见过尾记。”
“你呢?”
韩铁山没立刻答。
他手指点在残页右下角一处被火燎黑的印记上。
“这是旧营分列的记法。”
“不是边军大册,是散营补册。”
“会记进这种册子里的,不是正经调任的人,是散出去以后还要再收回来用的人。”
许季同笔下一顿。
“留后手的人?”
“差不多。”韩铁山道,“打仗时补缺,退营时藏名,出事时也最方便先把这些人推到外头当脏手。”
林渊看着那半页纸,没有说话。
这比他昨夜想的还深一层。
若只是山匪借旧甲、学旧阵,那还只是皮。
可现在连散营补册都露出来了,说明背后那条线,早就不是靠几个落草兵撑起来的。
是有人在用旧营留下的名、人、规矩和记法,重新织一张能卖路、卖眼、卖命的网。
许季同又把一行小字抄到白纸边上。
“这里像是地名,可被撕走了半边。”
“不是地名。”韩铁山道,“是口名。”
“旧营里有些地方,不按县、不按村记,按口、坡、湾、桥记。”
“因为那些地方不是拿来住人的,是拿来卡人、换人、接人的。”
林渊眼神微动。
“柳石坡算哪一种?”
韩铁山终于把目光从纸上挪开。
“算卡人的。”
“那三口风里,北口最窄,西口最险,东口最值钱。”
“北口能递话,西口能藏刀,东口能看住从宁川那边拐进来的脚货和假票。”
“昨夜焦六说的,十有八九就是东口。”
这一下,残页、刀手口供和柳石坡三口风终于扣到了一处。
牛角寨为什么不惜交人也要拖。
因为他们真正想保的,根本不是寨门。
是东口那道风。
只要那口还在外头手里,荒城这条路就永远稳不死。
许季同低头看着纸,忽然道:“这页为什么只少上半面?”
韩铁山沉默了几息,才道:“因为最值钱的人不在下面。”
“下面这半面,多是散出去跑腿、递货、换记的人。”
“上面那半面,才会记谁领、谁接、谁有资格碰口子。”
“还有一种可能。”他顿了顿,“会记当年是谁把这些人散出去的。”
屋里一静。
这句话一出来,许季同连笔都放下了。
那就不是简单的旧营余脉了。
那是旧案。
而且这旧案,极可能直直压到韩铁山身上。
林渊没顺着这句话往下逼。
他知道此时再问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”,只会让这条线散掉。
对方把半页撕走,本就是想让荒城自己先乱。
他要的不是韩铁山现在就把旧账全掀开。
而是先把眼前最值钱那口风拿下来。
“所以他们不是怕我们进牛角寨。”林渊道,“是怕我们先拿东口。”
“对。”韩铁山道,“牛角寨那几十号人,散了还能再聚。”
“可柳石坡东口一旦被荒城接住,盘龙岭往宁川、往白马河渡、往州里脚路递风这几条暗线,会一下断掉半截。”
许季同顺着这话往下算。
“那宁川县为什么这时候递帖子,也就更清楚了。”
“他们不是只看见荒城起势。”
“是看见这条线快真稳了,才想进来分一手。”
林渊点头。
“州里盯人,宁川看口,牛角寨守风,旧营线藏名。”
“现在这几层终于扣在一起了。”
他说完,抬手在桌上轻轻一点。
“那就别让他们继续按我们走。”
“先说下一步。”
许季同先开口:“若直接扑牛角寨本寨,寨里人一散,东口照样能换拨人接。”
“而且宁川县那边正看着,若我们一头扎进寨里,青石隘和第二道卡反倒会空。”
韩铁山道:“先吃口。”
“东口先拿,北口断递话,西口卡藏刀。”
“三口风里只要先断一口最值钱的,牛角寨自己就得乱。”
林渊看着残页上那几道断开的字痕,忽然问:“焦六说北口歪脖树下有人递话。”
“若东口最值钱,为什么外头来的人只走北口?”
许季同一怔,随后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因为北口稳,东口贵。”
“递话的先从稳口进,真正分货、换票、卖眼的才走贵口。”
“也就是说,柳石坡不是一口风。”
“是一整套口子。”
林渊这才笑了一下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他们要保的从来不是一个山寨,是一套口子。”
“那我们要拿的,也不能只是一道寨门。”
屋里气氛一下子定了。
许季同把残页一收,重新拿出一本空册。
“若先吃三口风,得先把守法、换哨法、遇袭后的回刀线写出来。”
“不然拿下来也守不住。”
“写。”林渊道,“今日就写。”
韩铁山也终于把那口一直压着的气吐了出来。
“我去看图。”
“东口我亲自带人摸。”
林渊抬眼看他。
“你不怕那上头少掉的半面,真跟你旧案有关?”
韩铁山站了片刻,才道:“怕。”
“可越怕,越不能让他们继续拿这东西压着走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他看向那半页残册,声音发沉,“若他们真敢把这页东西递到牛角寨外头来吓人,就说明他们也急了。”
急。
这一个字,比什么都值钱。
说明对面并不是稳坐高处等荒城自乱。
他们也怕东口先丢。
怕柳石坡这一口风,先被荒城咬进自己的规矩里。
外头鸡鸣了一声。
天光透进来,把桌上那半页纸照得更旧。
林渊伸手把残页按住,目光落在被撕开的断口上。
那断口很齐。
齐得不像临时起意,更像早有人知道荒城迟早会顺着这条线摸上来,于是先把最要命的那半面留走了。
“许季同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能辨出来的人,全跟旧脚夫册、旧税册、第二道卡近十日的脏名字对一遍。”
“是。”
“苏小刀那边,叫他继续摸北口。”
“是。”
“赵二河。”
门外的赵二河应了一声,推门进来。
“人已经在外头候着。”
“你从现在起,别盯寨门。”林渊道,“先盯柳石坡东口。”
赵二河愣了一下。
“不打寨?”
“先不打。”林渊道,“东口一丢,寨自己就会慌。”
赵二河咧嘴笑了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先把他们最疼那块肉剜下来。”
林渊没接这句狠话,只把残页递给许季同。
“收好。”
“这半页纸,今日不往外传。”
“外头只放一句。”
“就说荒城已经知道,牛角寨为什么不肯把柳石坡那道口松出来。”
许季同抬头。
“要逼他们先动?”
“对。”林渊道,“谁先急,谁就先露手。”
屋里几人都听明白了。
昨夜拿到残页,还只是摸到一层皮。
到了这一刻,荒城真正要下的第一刀,已经不是问纸上少了谁。
而是先去拿那道所有人都舍不得松的风口。
林渊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才淡淡留下一句。
“名册少一页,不妨事。”
“只要柳石坡东口先落进荒城手里,他们迟早得把剩下那一页自己送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