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手被拖进县衙后院时,嘴里还在喊冤。
“我就是个跑腿的!”
“寨里叫我来,我敢不来?”
苏小刀一脚把他踹到木凳边。
“方才在第二道卡外,你可不是这副嘴脸。”
那人半边脸肿着,嘴角破了皮,抬头一看四周,眼里的硬气先散了三分。
他本以为荒城会拿他当个交差的人收了。
没想到人一送到,林渊连问都没多问一句,就先让人把他押进了后院。
外头顾延和陆成魁还没走远。
宁川县的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牛角寨递出来的这层皮,荒城根本没打算照单全收。
林渊进屋时,许季同已经把纸笔摊开。
韩铁山站在门侧,没有说话,只盯着那人脖颈和手背上的旧痕看。
那人被看得心里发毛,嘴却还硬。
“县令老爷,寨里既把我交出来了,便算认错了吧?”
“认错?”林渊坐下,声音很平,“你先说说,你认的是哪门子错。”
那人一怔。
“我……我跟着下山吓过几回脚夫,收过几回买路钱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”
苏小刀笑了一声。
“没了?”
“昨夜你被押回来时,鞋底上还沾着柳石坡北口那片黄泥。那地方不是收钱的,是递话的。”
那人脸色一变,赶紧低头去看自己的脚。
看完才反应过来,自己已经被诈了。
赵二河在旁边冷笑。
“你们这帮人也就会卖脚印。”
林渊没顺着这股子狠劲往下压,反而把话拉回去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焦六。”
“在牛角寨算什么身份?”
“看路,递话,偶尔跟着下山。”
“寨主是谁?”
焦六犹豫了一下。
“牛三爷。”
“真名。”
焦六不吭声了。
林渊看了他一眼,转头问许季同:“记下了没?”
“记了。”
“好。”林渊点点头,“那就先从他知道的地方开始拆。”
他重新看向焦六。
“牛角寨把你交出来,不是想认错,是想拖三天五天。”
“拖到柳石坡的风眼挪了,拖到宁川县那边定下先出哪拨人,拖到州里那份盯人的文书再压一层。”
“你若还想拿一张跑腿的皮糊弄过去,我就把你当真跑腿的办。”
焦六喉头滚了一下。
他本来还想硬撑。
可林渊这几句话,一下把他背后那点算盘拆了个七七八八。
他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年轻县令不是在问山匪口供。
是在拆一张铺到寨外、路上、州里和宁川之间的网。
“我……我真不是主事的。”焦六声音低了些,“寨里也不是牛三爷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没接话。
焦六只好往下说。
“牛三爷管的是寨里那几十张嘴,谁吃饭,谁守夜,谁下山。”
“可真到递消息、接货、换票、留人,得听外头的话。”
韩铁山这时才开口。
“外头谁的话?”
焦六下意识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可韩铁山已经看出来了。
这人认识的不是他这张脸。
是他这种站姿。
旧营里练出来的人,站着时肩不晃,脚下不虚,刀不出鞘时重心也不散。
焦六看见的,是旧营的影子。
韩铁山声音更沉了。
“你见过兵?”
“没……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刚才看什么?”
焦六额头开始冒汗。
林渊却在这时把话接过去。
“别往他身上看。”
“看我。”
“谁给牛角寨递的话,递的什么话,你只说你亲耳听见的。”
焦六咬了咬牙,像是在衡量还能不能扛。
外头忽然刮过一阵风,吹得窗纸直响。
他猛地缩了下脖子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有个外头来的,来过两回。”
“不进寨门,只在北口那棵歪脖树下等。”
“牛三爷和二当家轮着去见。”
“每回见完,都要换一批守坡的人,还要换票号上的记号。”
许季同笔下一顿。
“票号记号也能换?”
“能。”焦六咽了口唾沫,“旧记号收旧价,新记号走新价。寨里只认哪一拨是这回能放过去的。”
这已经不是小寨劫路那么简单了。
这是在替外头分层放货、分层卖眼。
林渊继续问:“那外头来的人,长什么样?”
焦六摇头。
“每回来都蒙着半边脸。”
“可有一回,他给牛三爷留了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焦六又不说了。
苏小刀一把拎住他衣领。
“都到这份上了,还想留半口气卖钱?”
焦六脸都白了,慌忙摆手。
“不是我不说!那东西本不在我手里!”
“昨夜寨里知道要交人,二当家怕我到了荒城嘴不牢,才把那东西塞给我,让我实在顶不住了,就说是从一个死人身上扒来的。”
林渊眼神一冷。
“东西呢?”
焦六哆哆嗦嗦地从腰里摸出一块被汗浸湿的破布。
破布裹着半张发黄的纸。
纸很旧,边角卷起,还带着被火燎过的焦痕。
许季同接过去,刚一展开,眉头就皱紧了。
那不是账页。
也不是普通路票。
是一页名册。
上头的字不算多,名字、籍贯、牙牌尾号、旧营分列都还看得清。
可整张纸从中间偏上,被人硬生生撕去了一半。
留下来的,全是边角人名和半截旧记。
最中间、最要命的那一列,空了。
韩铁山一步走近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沉了下去。
“这不是寨里自己能弄出来的东西。”
许季同低声道:“像旧营散册。”
“不止。”韩铁山盯着那半页纸,“这是拿整册里最值钱的半面撕走以后,故意留出来的一块边料。”
林渊没立刻去问那半面里到底该有什么。
因为他已经听懂了。
对方不是在送证据。
是在送口风。
意思很明白。
牛角寨递出来的不是主事人。
递出来的,也不是整条线。
他们只是把最外层那口风,和半张够你认出门路、却又认不全来路的旧名册,先拍到荒城面前。
若荒城被这层皮糊住,后头的手就还能继续躲。
若荒城真顺着这页残纸往里拆,那就得踏进更深的坑里。
焦六见几人都不说话,反倒更慌。
“我真知道的就这些!”
“那人每回都不进寨,二当家也不让旁人靠近。”
“我只听见过一句。”
林渊抬眼。
“什么话?”
焦六声音发颤。
“他说,柳石坡那三口风,不能都落到荒城手里。”
“只要最值钱那一口还在外头,荒城这条路就不算真稳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这句话,比半张残册还值钱。
因为它把牛角寨如今真正守着的东西点明了。
他们守的不是面子,不是山头,也不是几十号人的饭碗。
是柳石坡那一口最值钱的风口。
那口一旦丢了,牛角寨这层皮就真不值钱了。
林渊看着焦六,忽然笑了笑。
“你这趟,不算白来。”
焦六刚要松口气,林渊又道:“但你也别觉得自己交代完,就能从这摊子里摘出去。”
“押下去。”
“分开关。”
“先别让他见外头任何人。”
苏小刀应了一声,把人拖了出去。
屋门一关,许季同才把那半页残纸重新摊平。
“县令,这东西若是真的,牛角寨就只是最外面那道手套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韩铁山道,“可少掉的那半页,才是最值钱的。”
林渊望着那半面焦黄旧纸,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那就别急着扑寨。”
“他们既最怕柳石坡那口风落进荒城手里,我们就先拿那口。”
许季同抬头。
“名册呢?”
“留着。”林渊道,“等明天再拆。”
“今夜先让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牛角寨递人,不是低头。”
“是心虚。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落在那页残册缺掉的上半边上。
那里空得很干净。
像被人专门拿刀,沿着最要命的地方剜走了一块肉。
可也正因为剜得太准,反倒把后头那只手的老练露了出来。
林渊收回目光,声音很轻。
“少掉的半面,不是废纸。”
“那上头,才是他们真正不敢让荒城看见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