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宁川县先拿人和粮说话。”
林渊这句话放出去后,荒城这边反倒没人去追着顾延和陆成魁要答复。
该开票的照开票。
该验货的照验货。
第二道卡外的常棚还没完全搭稳,陈稷已经先把草料和灶火往前又挪了半截。
这一下,等的不止是宁川县。
白马河渡外来来往往那些脚夫、货头、小掌柜,也都在看。
看宁川县到底是真想共守一路,还是只想拿几句场面话换一截最值钱的路。
顾延没让人等太久。
第二天午前,他便和陆成魁又来了。
这回没空手。
后头跟着一辆小车,车上压着两袋冬粮和两捆粗布。
不多。
可也不是全空。
赵二河在棚边瞥了一眼,鼻子里就先哼了一声。
“两袋粮,两捆布,也敢叫出人出粮?”
许季同倒不急,只先问了一句。
“人呢?”
顾延拱了拱手。
“先送粮,表个态。”
“人还在后头议。”
“议?”苏小刀当场就笑了,“路上真出刀时,刀会不会也先跟你们议一议?”
顾延面色不变。
“荒城这边守出来的路,宁川县自然认。可真要共守,牵的不是一口气,是两边县里的兵、粮、路和账。总得给些时辰。”
“时辰可以给。”林渊从棚里走出来,“但先把话说准。”
他没先看粮,也没先看那两捆布。
先看顾延。
“昨日我说的是三样。”
“出人。”
“出粮。”
“出哨。”
“今日你只送来半样,还想先谈哪一段?”
顾延笑了笑,像是早料到这话会这样砸下来。
“林县令,宁川县也不是不愿出。”
“只是出到哪一步,总得先知道荒城到底想让我们守哪一口。”
这就是绕回来了。
嘴上应着“可以出”,心里还是先惦记哪一口值钱。
许季同把账册轻轻一合。
“顾先生这是要先看肉,再决定肯不肯上桌。”
“不。”顾延道,“我是怕宁川县真把人压上去,到头来只替荒城守了一截荒城自己也守得住的路。”
这话一出来,旁边听着的人都静了静。
因为这已经不是绕弯子。
是把宁川县心里那点真算盘摆出来了。
他们愿意出。
但得出在最值得的地方。
若只是去柳石坡外守两口最苦、最软、最容易挨刀的风眼,那宁川县就觉得亏。
林渊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你们既怕吃亏,我便给你们算一笔不亏的账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柳石坡方向。
“那两口风眼最软,也最苦。”
“可它们一旦守住,牛角寨就没法再往外卖第一道消息。”
“牛角寨没了第一道消息,青石隘往宁川方向那一截,冬前就能少一半的黑刀和假票。”
“你们现在舍不得先守最苦那口,等以后刀真摸到自家边上,再想来分最值钱那段,只会更贵。”
顾延这回没立刻接话。
因为他听得出来,这不是吓唬。
是荒城真在替宁川县把成本往前算。
陆成魁却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林县令,话说得再直些。”
“宁川县若出人,是不是就得先听荒城调?”
“对。”林渊道。
“不只听调。”
“进了这条线,还得先认荒城的换哨法、过票法、遇袭法。”
陆成魁的脸立刻沉了。
“那共守在哪里?”
“共守在你们也得流血,也得担责。”韩铁山站在后头,声音不高,却一寸不让,“不是在你们来路上挂个名,回去就能说这段路也有你们一份。”
顾延抬手压住陆成魁,又把姿态放低了半层。
“若宁川县真按林县令的意思出一班人,守柳石坡外一口风眼。”
“那之后呢?”
“之后再谈青石隘往宁川那一截,荒城会不会给个说法?”
林渊看着他。
“会。”
“但不是给你们分旗。”
“是给你们一个继续谈的资格。”
这话狠。
可也清。
清到连棚外那些听热闹的脚夫都听懂了。
宁川县现在还没资格来谈“分哪一段路”。
它得先证明,自己不是来捡现成便宜的。
沈清棠这时也开了口。
“顾先生,你们若真想共守,不妨先想另一笔账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如今外头都知道,荒城把这条线先咬活了。”
“你们宁川县若什么都不出,日后路一稳,货脚、散脚、小掌柜先认的是谁的旗?”
顾延眼皮一跳。
“自然先认荒城。”
“那不就是了。”沈清棠淡淡道,“你们现在若还舍不得出最苦那口力,后头就算真想来分,也只会越来越晚。”
这一下,顾延终于不再只顾着圆场。
他低头想了几息,才道:“我可以先回去把这话说透。”
“但宁川县那边,至少也要知道荒城不是想把我们当白役用。”
“那就记账。”许季同道。
“你们出多少人、守几夜、吃多少粮、用了多少伤药,荒城都给你们记。”
“日后真谈到更深一段路,账在册里,人也在册里。你们出的,不会白出。”
顾延这才第一次真去看许季同手里那本账。
薄薄一册。
可他心里却比谁都明白,荒城这最厉害的地方,就在这里。
别人守路,靠的是谁拳头大。
林渊守路,已经开始把人、粮、哨、伤药、换班、过票,全记成一本能翻、能算、能追的账。
这种东西一旦做成了,后面谁来谈共守,都得先被拖进这套账里。
“好。”顾延终于点头,“那我今日就回去,把话说死。”
“宁川县若来,不是来空挂名。”
“而是先按荒城的规矩,出一班人、守一口风。”
赵二河这才把嘴角那点笑收了回去。
“这还像句人话。”
“先别急着高兴。”林渊道,“顾先生,你还有一件事没说。”
顾延一怔:“什么?”
“粮可以送,布可以送。”
“可你们今日把车压到这儿,后头一个像样的脚头都没带。”
“这说明你们县里现在不只是在算要不要出人,也是在算若真出人,哪一拨人敢来,哪一拨人不敢来。”
顾延这回是真的苦笑了一下。
“林县令,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“宁川县不是荒城。”
“你这里如今这条路是谁咬出来的,人人看得明白。宁川县那边,愿意来借势的人不少,真肯来先守最苦一口的人却没几个。”
这话一出,林渊反倒更稳了。
因为这说明宁川县内部并不铁板一块。
有人想借荒城的势。
有人怕先流血。
有人盯着最值钱那段。
这种局,才有得做。
“那就更别空谈。”林渊道,“谁敢来守第一口,后头谁就有资格往前站。”
顾延盯着他看了一眼,终于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
他今天来之前,心里也许还存着一点“先用礼把口子撬开”的想法。
可到这会儿,他已经明白,荒城这边压根不吃这一套。
你想借势,就先拿代价来换资格。
这边话刚说到这里,渡外忽然又起了一阵乱。
不是有人抢货。
是苏小刀从柳石坡那边赶回来,手里还拽着一个人。
那人衣裳破,半边脸肿着,脚上鞋底全是寨里常走的黄泥。
赵二河一看就认出来了。
“牛角寨的人?”
“是。”苏小刀把人往地上一扔,嘴角还带着风尘,“寨里送来的。”
“说是按三日之限,先交一个动刀的过来,算给荒城个交代。”
“寨主呢?”林渊问。
苏小刀咧嘴一笑。
“没来。”
“来的只是个替人挡刀的。”
地上那人被扔得闷哼一声,刚想抬头叫冤,韩铁山已经先看见了他脖子后那道旧伤。
不是新伤。
是旧年留下的刀口。
“这人不是主事的。”韩铁山声音一沉,“也不是最值钱那个。”
顾延和陆成魁站在一旁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们本来只是来谈共守。
可这会儿却亲眼看见,荒城外头这盘局,根本不是几句好话能绕过去的。
州里压着。
牛角寨拖着。
旧军线藏着。
而荒城却还能一边谈合作,一边把寨里递出来的人当场拆成一层皮。
林渊低头看了那人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押进去。”
“慢慢问。”
“顾先生,你今日这趟,也算来得巧。”
顾延拱了拱手,没接这句巧话。
因为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宁川县若还想说什么共守一路,就真不能只带一张帖子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