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条路,已经不会只让咱们守着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韩铁山和苏小刀带回来的消息,比昨夜那两声犬吠更冷。
牛角寨外一共掐到了三口传风的脚。
一口通柳滩。
一口贴盘龙岭下边的浅坡。
还有一口,竟是往邻县小路去的。
更狠的是,三口风眼里截下来的东西不一样。
柳滩那口带的是荒城票号。
盘龙岭那口带的是第二道卡近几日轮值时辰。
邻县那口带的,却是白马河渡近七日过的大货名。
这已经不是一个小寨自己想抢两车票能说圆的事了。
它是在替不同的人盯不同的账。
“一个牛角寨,嘴比人还多。”赵二河把三样东西摔到桌上,火直往上冒,“怪不得总也打不死。”
许季同低头看着那几页抄来的票号和名字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它不是打不死。”
“是以前没人真把它当成一口值得下本钱的路眼。”
“大路烂着的时候,人人都嫌它脏,却也都能用。现在荒城把路护活了,它这种地方的价反而更高了。”
林渊没先接牛角寨,而是先把那张记着邻县货名的薄纸抽了出来。
上头三家里,有一家正是前些日子来试过青石隘新规的。
另外两家则还没正式走荒城的路,却显然已经开始算这条线值不值得押。
“看懂没有?”林渊把纸放到桌上,“现在盯荒城这条路的,已经不只是山上和州里。”
“还有邻县、旧价行、散脚头、路眼寨。”
“白马河渡、青石隘、旧盐路,这三处一咬起来,就不可能再只是荒城自己一县的生意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因为这话一旦说穿,很多先前还能装作只是“护路”的事,立刻都变了味。
这不是一县保命。
是有人在争一段越来越值钱的区域路权。
沈清棠抬手把那几张抄名纸重新排开。
“邻县现在还没真下场。”
“他们先看,是因为还想省力。”
“若荒城能把路守住、把规矩压稳,他们就会来借。”
“若荒城守不住、州里又把手伸长,他们立刻就会换边。”
陈稷在旁边慢慢抽了一口烟。
“村寨也一样。”
“前头青石嘴下那些村子之所以开始往咱们这边靠,不是因为他们认荒城这块匾。”
“是因为荒城让他们看见,靠着这条路能活,靠着旧路那帮烂规矩只会继续被榨。”
“可若咱们一旦守不住,他们还会回头。”
这话说得最土,却也最实。
林渊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咱们现在要定的,不是牛角寨值不值得打一仗。”
“而是这条路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赵二河听得手都痒了。
“那还用问?当然是咱们。”
“嘴上是没用的。”韩铁山道,“要让外头认,就得一层层钉。”
“青石隘一层。”
“白马河渡一层。”
“旧盐路一层。”
“牛角寨这种风眼口,也得是一层。”
他说到这里,林渊才真正把眼下这段局势的骨架往桌上摆明。
“荒城以前是守一县。”
“从青石隘立旗那天起,荒城守的就已经不是一个县门。”
“而是一段线。”
“这段线一旦活了,谁都想借、想抢、想看、想卡。”
“所以它已经不是一县的路了。”
许季同接得很快。
“既不是一县的路,那就不能还拿一县衙门那点慢法子来管。”
“得把它拆成三层。”
“第一层,咱们自己先能守。”
“第二层,让外头走这条路的人知道,该按谁的规矩过。”
“第三层,让想抢、想试、想踩州里和小寨都明白,动这条路,荒城会先往哪儿回刀。”
沈清棠把最后一句补得更直。
“说白了,就是要让借路的有甜头,探路的有麻烦,劫路的有代价。”
屋里几个人越说越快,已经不再像昨夜那样只是被截票后的急议。
而是真开始把荒城接下来怎么往外看、往外守、往外咬,掰成一件件能做的事。
赵二河听到后头,终于抓住最关心的一句。
“那牛角寨呢?”
林渊看向他。
“牛角寨不能只当一处山头看。”
“它现在有三层值钱。”
“第一,它卡风口。”
“第二,它替不同的人递眼。”
“第三,它离荒城最近,也最适合拿来给外头看,谁敢动咱们的票和人,代价会落在哪。”
“所以这地方,不是值不值得拔。”
“是值不值得拿来当荒城第一次往外定规矩的靶子。”
这话一落,连许季同都没有再反对“打”。
因为问题已经不再是那一纸州里限期文书,而是如果荒城还把自己当成只守一县的县衙,那后头这条活路迟早会被四面八方一起撕开。
就在这时,门外有差役快步进来,送进两封新信。
一封来自邻县货行。
说愿按荒城新规走青石隘,但希望减第一趟护路钱。
另一封来自州里。
不是新文书。
只是催。
催三日内报清所接卡口、所收路钱、所名民壮、所守隘楼,不得拖延。
两封信一官一商,摆在同一张桌上,意思却一模一样。
都在问荒城:你现在到底算什么?
林渊看完,把两封信压到一处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轻松。
是终于把这盘局看得更明白了。
“他们现在都不把荒城当荒城了。”
赵二河没听懂。
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在他们眼里,荒城已经不是那个破县。”林渊道,“而是一段得争、得借、得防、得盯的路。”
陈稷慢慢点头。
“既然他们先这么看了,那咱们自己也别再把眼只盯在县衙院里。”
这句话落下,屋里众人心里那层隔纸终于全被捅破。
荒城接下来的事,确实不会只在荒城县城墙里解决。
得在白马河渡外、青石隘前、旧盐路边,甚至牛角寨这种看着不大的风口上,一层层把“谁说了算”钉出来。
林渊这才把桌上的图重新展开。
图上不再只圈着青石隘和白马河渡。
还多了牛角寨、柳石坡、邻县小路和盘龙岭下那三道浅线。
“入冬前,先定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荒城要不要扩。”
“是这条路上,到底先由谁定规矩。”
赵二河终于咧嘴。
“那就别拖到雪下来。”
韩铁山低头看着图,手指轻轻敲在牛角寨那处小黑点上。
“要定规矩,先得有人挨一刀。”
林渊把图收起,语气平静得像在算账。
“对。”
“入冬前,先把谁说了算这件事定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