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入冬前,先把谁说了算这件事定下来。”
这句话定下来以后,县衙后堂反而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一直吵。
因为到了这一步,能争的已经不是想法。
而是先钉哪一口。
牛角寨。
白马河渡外第二道卡。
青石隘旧哨楼到石口那一线。
还有旧盐路那截如今刚被荒城压住的半道。
这些点单看都不算大。
可一旦并起来,就是荒城这段时间一路打下来的整条命。
“先钉牛角寨。”赵二河第一个开口,“它最贱,也最近。票是它截的,人是它动的,今儿不拿它开刀,外头都当荒城只会收票不会回刀。”
“只钉它不够。”许季同道,“你把它打服,州里那封限期文书怎么办?三日之内不报,官面就能先给你一顶帽子。”
“所以两边都得一起回。”林渊道,“刀要落,文也要回。”
这就是他这两日反复压着没让人痛快扑寨的原因。
荒城现在已经不是只凭一口狠气就能活的时候了。
要定谁说了算,得让山里、小寨、商队、州里和邻县都在同一段时间里,看见同一个答案。
沈清棠先把商路这边接了过去。
“白马河渡和青石隘这三天不能乱。”
“外头越知道州里来问了、牛角寨动手了,越会盯着看荒城路上的货还敢不敢走。”
“所以该过的车照过,该开票的照开,规矩一条都不能松。”
陈稷也点头。
“村寨那边我来压。”
“前头青石嘴下已经开始往咱们这边靠的几家,这三天先让他们出人守棚、守灶、守草料,不让外头觉得荒城一有事,沿线的人心就散。”
许季同把州里文书重新摊平,提笔在旁边另起一页。
“州里那边不能硬顶死。”
“先报。”
“但怎么报,得由咱们自己定口径。”
“第二道卡不是私设卡,是护路验人货。”
“青石隘旧哨楼不是私接外路,是接守荒城县既有治安范围外延。”
“护路钱不是自开税,是宿棚、过秤、护送、过隘四项明账分记。”
“护路民壮不是私兵,是荒城县因秋后劫路频发所设轮值壮丁。”
他说一句,林渊便点一句。
因为这不是玩字眼。
而是必须先把州里日后最可能压下来的几把刀,在纸面上往外拨开半寸。
“那牛角寨呢?”赵二河已经第三次问了。
这回韩铁山先答。
“牛角寨今夜不拔寨。”
赵二河一怔。
“啊?”
“先拔它三口风眼,再压它寨外两道退脚路。”韩铁山道,“让它今晚开始,消息送不出去,人也不敢随便下山。等它自己先慌起来,荒城再给它递一句话。”
“递什么?”
“要么交人、交票、交风口。”
“要么等荒城自己去拿。”
这一下,连苏小刀都笑了。
因为这法子比直接扑寨更狠。
直接打,是一口气。
先封嘴、封腿、封风,再让牛角寨自己看着荒城的规矩往它门口压,才真像在定谁说了算。
林渊把这几条一并压实后,事情便快了。
当日下午,许季同先把回州里的文书起好。
不是低声下气。
也不是硬顶。
而是每一项都讲得有因有果、有账有册,顺手还把近来白马河渡和青石隘一带截票、截车、探秤、问兵的几件事都并进去了。
意思很清楚。
荒城不是无故扩手。
是这条路烂到一定地步后,谁不先护,谁先死。
沈清棠则立刻把外头几家已试过路的货行重新拢了一遍。
她没多说狠话,只放出去一句。
“荒城这三天照常开路。”
“谁守规矩,谁的货就照旧走。”
“谁想趁乱压价、探口、踩票,就先想清楚以后还有没有这条路可借。”
这话一出,外头那几家原本还想等等看的货行,反倒更快把下一拨货往白马河渡压过来了。
因为他们也明白,这种时候谁先走、谁先站,后头便更容易占一个熟位。
入夜后,韩铁山和苏小刀动了。
没有大张旗鼓。
只带了两拨人。
一拨去压柳石坡外那条往牛角寨递眼的风口。
一拨去断它往邻县小路那边的退脚线。
赵二河本以为这夜会狠狠干一场,结果真正打起来的只有两口短得不能再短的碰刀。
一处是牛角寨外放哨的两个瘦匪。
一处是想趁夜溜去送信的脚夫。
人不多,血也不重。
可值钱的地方在于,第二天清晨前,牛角寨便突然发现自己外头那张能卖消息的网,已经被荒城先掐瘪了一半。
天刚亮,荒城的人便把昨夜夺回来的那半袋票和一个活口,一并送到了牛角寨外坡下。
没叫阵。
只留了一句话。
“三日。”
“交人,交票,交风口。”
“不交,荒城自己来收。”
这口气一放出去,外头立刻就炸了。
最先炸的不是牛角寨。
是白马河渡外那些原本还想踩着看风向的小脚头。
因为他们忽然发现,荒城现在定规矩,不再只是冲着自己地界里的人。
它已经敢把规矩往外推了。
而同一日午后,州里那边也接到了荒城回去的第一封报册文。
许季同没等回复,便继续按既定的法子让白马河渡照常开票、青石隘照常验货、旧盐路照常放熟货过。
越是这个时候,越不能让路自己先乱。
第三天时,事情终于见了真反应。
牛角寨那边先递出来一个人。
不是寨主。
是前夜截票那队里的一个刀手。
连同一起送来的,还有两袋没敢卖出去的过票。
这不是低头到底。
却已经够说明,他们真开始怕荒城下一步把手伸进寨口。
与此同时,州里那边没有立刻再下一道更硬的文书。
只让人带回一句含糊的话。
“先把现有各处守住,不得再擅动。”
这话听上去像压。
可放到此刻,反倒更像是州里自己也还没想好,要不要立刻跟荒城在这条线正面撕开。
林渊听完,只把那句话搁下。
“行。”
“他们没下死令,就说明也在看。”
“那咱们就继续让他们看。”
傍晚时,他亲自上了青石隘旧哨楼。
风比县里冷,站得高,看得也更远。
白马河渡那边有炊烟。
柳滩外第二道卡有旗牌。
旧盐路半截上,熟货车正在慢慢压过去。
这些东西单看都不算壮阔。
可落在同一片暮色里,已经不再像一座破县能守出来的样子。
韩铁山站在旁边,也看着那几处点位。
“现在外头大概都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这条路,不是随便谁都能来摸一把就走的了。”
林渊笑了笑。
“还不够。”
“怎么才算够?”
林渊望着天边最后一点暗下去的光,声音很平。
“等州里、邻县、盘龙岭和这些沿路小寨,都开始先想一件事,这条路上,荒城到底肯让谁过,不肯让谁过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路权。
不是你把旗插上就完。
而是从此以后,别人动念头之前,都得先掂量你。
夜里回城时,许季同已经把这三日的来往票册、截票回收、州里回话和牛角寨递人的事重新并成了一册。
封皮不新。
字却很稳。
林渊翻完后,把册子合上。
“先收好。”
“后头还要用?”
“当然。”林渊道,“这不是给咱们自己看的。”
“是给以后真正下场的人看的。”
赵二河在一旁听得直咧嘴。
“那咱们这回,算不算先把这条路定住了?”
林渊抬眼看向他。
“算定住了一段。”
“可路一旦定住,真想来抢的人,才会真的下场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便有差役快步进来,递上一封新到的外县帖子。
帖子不厚。
只一句话。
“宁川县愿派人来谈冬前共守一段路。”
许季同接过来,眼神先冷后亮。
因为这意味着,荒城刚把一段路上的规矩钉住,更远的县就已经闻着味过来了。
这一口路权,算是定下来了。
可真正更大的棋,也才刚要上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