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晚回县衙。”
“把这笔账,一起算。”
林渊这句话刚落,赵二河已经先冲去点人。
可这回林渊没让他立刻扑去牛角寨。
因为被截的不是整队护粮。
而是两辆押票小车和四个押车脚夫。
对方下手不重,却专挑票和人动。
这说明牛角寨这一下不是单纯抢货。
是在告诉荒城:你白马河渡外第二道卡刚立起来,你的票、你的路、你的人,就已经开始值钱了。
夜里,县衙后堂灯一直没熄。
那四个被救回来的脚夫里,有一个肩上中了一刀,包扎时嘴还在抖。
“他们不全是匪。”
“有两个认得票,先抢票袋,再踹车。”
“还问咱们这票是不是今日州里来人看过的那批。”
这话一说,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因为这说明牛角寨今夜不是临时撞运气。
是冲着荒城现在最值钱、也最脆的一口路权下嘴。
州里白天刚下限期文书。
夜里小寨就来截票。
若说全是巧合,谁都不会信。
“牛角寨多大?”林渊问。
陈稷先答。
“不大。”
“真能打的,也就六七十号。”
“可它卡得刁。正横在柳滩外那条浅口上,往上能搭盘龙岭的小旁线,往下又能蹭白马河渡外的散路。”
“平日它不敢跟青石隘那边硬争,便专挑零碎人、零碎票、零碎货下手。”
沈清棠接过话。
“更要命的是,它不靠吃大货活。”
“它靠卖眼活。”
“谁路上过了什么票,哪天来的是急货,谁手里是熟脸,州里哪拨人今天进了渡,它都能先知道,再卖出去。”
苏小刀一拍桌子。
“那就先拔。”
“拔得掉吗?”许季同淡淡看了他一眼,“今夜咱们若真直接扑过去,州里那封限期文书明日一早就能变成‘荒城擅兴兵事、私攻邻寨’。”
赵二河牙都咬得咯响。
“难道让它接着截?”
“不是让它截。”林渊道,“是要先看明白,牛角寨值不值得咱们吃。”
这一句让屋里先静了一下。
因为“拔掉”和“吃掉”,不是一回事。
拔掉,是打一仗。
吃掉,是要把那处地方、那处人、那处口子,彻底变成荒城接下来的线。
韩铁山抬眼看向林渊。
“你是想把柳滩外那条口,也并进护路线?”
“不止护路线。”林渊把那半张烂票摊在桌上,“牛角寨现在不值大寨钱,可值风口钱、票口钱、路眼钱。”
“它今天能截两辆票车,明天就能替别人盯第二道卡,后天就能替州里或盘龙岭那条旧线,掐咱们白马河渡外最软的一截。”
“这种寨子,不大,却最恶心。”
陈稷一直没说话,这时才点了点头。
“若只是打一顿,它还会再长。”
“因为它吃的不是一锤子买卖,是路缝。”
赵二河听得眼都亮了。
“那就吃。”
“哪有这么简单。”许季同把州里那封限期文书推到桌中央,“白天刚来查秤,晚上咱们就去吞隔壁小寨,州里回头怎么写?”
“写就写。”赵二河脖子一梗,“难不成咱们还要等它天天来割票?”
“不能等。”沈清棠道,“也不能硬吞。”
她把桌上几张近几日截下来的脏名、押车人和路引并到一处。
“牛角寨这类地方,最值钱的不是山头,是谁拿它做人情。”
“若它背后只是自家想吃票,那好办。”
“若它背后还替州里某些人、替旧路价行、替盘龙岭那条旧军线一并开眼,那咱们今晚扑过去,表面像吃了寨,实际是替人先把火点亮了。”
苏小刀蹲在门边听得直抓头。
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难道就干坐着看它?”
林渊摇头。
“不是干坐。”
“先逼。”
“怎么逼?”
“先断它今晚这口试探带回去的势。”
林渊把半张烂票翻过来,指着背面的泥印。
“这一脚印是牛角寨常走的柳石坡泥。”
“说明他们今晚得手后,不是往山深处缩,而是想回寨里过夜,顺便把票和消息一道卖出去。”
“那就先别让它今夜睡安稳。”
韩铁山很快听懂了。
“小队压寨外,不打正寨,先把它外头几处递消息的脚口掐掉。”
“对。”林渊道,“再把消息放出去。”
“放什么?”
“放荒城已经在算,牛角寨这口地,到底是该拔,还是该收。”
这一下,连许季同都抬眼了。
因为这等于把“吞不吞”从后堂里的私议,先变成一层往外放的风。
风一出去,最先乱的未必是荒城。
很可能是牛角寨自己和它背后那几只手。
陈稷把烟锅往桌上一敲。
“其实这事你们都说轻了。”
众人都看向他。
“牛角寨值钱,不止因为它截票。”
“更因为它卡在一口最脏的缝上。咱们若真只看它一个寨,就是把眼看窄了。”
赵二河皱眉:“老陈,你想说啥?”
陈稷抬起头,脸上那股老农的木气这会儿反倒最沉。
“荒城现在要吃的,恐怕不只是一个牛角寨。”
“是这些年围着荒城外头那圈,专门靠烂路、乱价、断票、卖眼活着的一串小口子。”
这句话落下,屋里一时没人接。
因为它把局一下抬高了。
从“今夜牛角寨截了两辆票车”,抬到了“荒城以后是守住口,还是顺着口往外吃一圈路缝”。
林渊没有马上表态。
他先看了一眼韩铁山,又看了一眼许季同、沈清棠和陈稷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他到底把这事定成一场报复,还是定成荒城第一次主动往外探半步的开始。
片刻后,林渊才开口。
“今晚先压寨外三口风眼。”
“明日把牛角寨这些年的人、票、货、路全部摸出来。”
“吞不吞,不靠火气定。”
“靠值不值。”
赵二河虽还嫌不够痛快,却也咬着牙应了。
因为他听出来了。
这不是怂。
是林渊第一次真把“要不要主动吃一处地方”摆成了荒城面前的正题。
夜更深时,韩铁山和苏小刀已带人摸了出去。
县衙后堂只剩林渊和许季同还在看那封州里限期文书。
许季同低声道:“若真吞了,州里那边就更不会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还要想?”
林渊把那半张烂票和州文并排放在灯下。
一张是外头今晚的刀。
一张是白天州里的绳。
“不是我要不要想。”
“是局势已经逼着荒城得先想了。”
窗外夜风更冷,远处柳滩那边隐隐传来两声极短的犬吠。
林渊抬头看了眼黑下去的院子,声音平得很。
“这条路,已经不会只让咱们守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