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州里的人,八成已经往渡口来了。”
苏小刀这话刚落,众人回城的脚步就更快了。
等赶到白马河渡时,天还没到正午,渡口外却已经多了三骑官马和一辆没挂州旗的青布车。
人没进县衙。
先到了秤边。
这一下,连旁边排着过票的货脚都看出不对了。
平日州里真要查谁,先找的都是官衙。
这次却一头扎到渡口、公棚和秤边来,摆明了不是来讲虚礼。
是来量荒城这条路到底长成什么样了。
为首那人四十来岁,瘦,眼不大,胡须却修得极整,穿的是州里典史一类的常服,可走近后腰里露出来那块小铜符,却比唐书办那等书办牌子重得多。
许季同只扫了一眼,便低声道:“州仓署转出来的人。”
“专盯账的?”
“也盯秤。”许季同声音不高,“这种人最烦,不爱在堂上吵,爱先把你手里每一样东西看懂了,再拿一纸文书压你。”
那人此时已经站在秤边,看着新换上的秤砣和记票板。
没有先自报名号。
反倒先问了一句:“这一杆秤,昨日起过多少车?”
守秤的小吏被问得一怔,差点就要张口。
许季同已抢先一步迎了上去。
“官爷既要看秤,不妨先把文书亮一亮。”
那人这才回头。
看见许季同时,眼里先闪过一丝意外。
因为他显然没想到,荒城这边先上来接他的不是林渊,也不是个糊弄差事的小吏,而是一个能直接问文书、盯口径的人。
“州仓署,卢敬。”
“奉州府转条,来看看荒城这边立隘后过秤、过票、护路钱几项账,顺道看一看,你们这路,到底是护路,还是借路设卡生财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刀却一点不藏。
许季同也不退。
“既是看账,就按账来。”
“荒城的秤、票、钱、人、宿棚和轮值都分册记,不怕看。只怕有人不看册,只想先看荒城到底敢不敢照规矩让州里人也先过规矩。”
卢敬听得唇角轻动了一下。
像是觉得荒城这位账房说话比传闻里硬。
“你们如今,规矩不少。”
“规矩少的时候,荒城烂成什么样,州里不是早看过了么?”许季同道,“如今规矩多了些,至少路上死人少了,粮车也过得比从前稳。”
这一句把周围听热闹的人都听得屏了口气。
因为这已经不只是回话。
是在秤边,当众把荒城和州里从前那笔旧账摆了一层出来。
卢敬没有接怒。
只是转头看向秤后那一摞木牌。
青石隘过隘票。
白马河渡护路票。
宿棚号。
轮值牌。
还有新立的第二道卡验人货牌。
他越看,眼神越沉。
因为荒城这套东西最可怕的地方,不在于收了多少钱。
而在于它已经长出了一整套自我运行的样子。
“林县令呢?”
“在。”林渊从后头走了出来,“卢官人既先看秤,那便先看秤。”
卢敬这才正面看向他。
“林县令这地方,近来动静不小。”
“荒城若一直没动静,州里怕是也不会今日亲自把眼放到秤边。”林渊道,“来都来了,咱们就别虚绕。”
“你想先看什么?”
卢敬盯了他一息,果然没再往县衙里绕。
“先看三样。”
“秤。”
“账。”
“人。”
“秤我怕你们虚挂,账我怕你们后补,人我怕你们借护路之名蓄私兵。”
这三样一落,白马河渡外的气一下就绷了。
州里这不是来挑一项。
是把荒城最要命的三根骨一把全摁住了。
林渊却只是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秤在这儿,账在这儿,人也在这儿。”
“但有一条,既是荒城地界,便按荒城规矩走。官人要看,不妨从第二道卡一路看进来。”
卢敬眼神一沉。
“你要让我从外头再走一遍?”
“不是我要。”林渊道,“是你既说怕我们秤虚、账虚、人虚,那便更该亲眼看看,这几样东西是怎么从外头一道道过进来的。”
这句话一出,沈清棠在后头轻轻勾了下唇。
她知道,林渊这一下不是逞口舌。
而是把州里原本占高处的查,硬拖回荒城自己设的场子里。
卢敬若不走,显得心虚。
若走,又等于承认荒城这套筛人筛货的规矩有资格先过他一遍。
卢敬果然只犹豫了半息,便转身回看第二道卡。
“带路。”
苏小刀一听这两个字,眼里那层坏笑差点压不住。
他亲自领着卢敬和跟来的两名吏员,从渡外那块“先验人货,再进渡”的木牌前走了一遍。
走得越细,卢敬脸色越不轻。
因为第二道卡问的不只是名。
还问路。
问前夜歇哪儿。
问替谁押。
问同路几个熟脸。
而且问完都有记。
记完还有轮值木牌能对。
这种东西,若只是荒城自己吹,他还能说是摆样子。
可真站在卡口里一项项看下来,他心里便很难不明白:荒城这条路,已经不是靠几句狠话守出来的了。
“州里要看的,不只是秤吧?”林渊陪着他走完第二道卡,淡淡问了一句。
卢敬这回没绕。
“州里当然不只看秤。”
“还看你这地方,到底准备把路护到哪一步。”
“青石隘立旗、白马河渡设卡、护路钱过明账,如今连第二道卡都立到了渡外。林县令,你要州里怎么看?”
林渊也没装傻。
“看见什么,就怎么看。”
“荒城从前没本事护这段路,路烂着,粮断着,人死着,也没见州里今日这样急着来看秤。如今荒城护住了,路活了,钱账明了,州里反倒紧盯不放。”
“这说明,这条路不是荒城一个县看得重。”
卢敬眉心一跳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胆子小,荒城早烂没了。”林渊道。
两人这一来一往,看得旁边脚夫连喘气都不敢大。
许季同却已经把账册备好了。
不是一厚摞混账。
而是分成六册。
秤册。
票册。
护路钱册。
宿棚册。
轮值册。
伤药与哨棚支出册。
每一册的封皮都不花哨,却整得一眼能看出脉络。
卢敬翻开第一册时,手都顿了一下。
因为他显然没想到,荒城一个被传成快饿死的小县,竟把路上这套账做成了这个样。
“这几日立第二道卡的钱,从哪儿出?”
“第一笔路税先拨的。”许季同答。
“有无挪县仓?”
“无。”
“有无私役?”
“轮值记名在册,役钱、工食与护路钱支用都可对。”
“那青石隘前沿的人呢?”
“护路民壮,名册在后。”
卢敬越问越细。
细得像真想从某个数字里挑出一根刺。
可许季同这边口径稳得可怕。
卢敬问秤,他便翻秤册。
问钱,他便翻钱册。
问人,他便把轮值册和护路名册拆开给他看。
看得周围人都渐渐回过味来。
州里来查,不是假事。
可荒城今天摆出来的,也不是怕查的样。
反倒像是借着这一查,把自己这套新规矩狠狠干给外头人看了一遍。
等卢敬把那六册翻到第三遍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他没有当场发作。
也没有说荒城哪一笔账有错。
可脸色比来时更冷。
最后,他从袖里摸出一封折得极齐的州文,放到林渊面前。
“州里不是不许你护路。”
“是要你把荒城如今所立卡口、所收路钱、所名民壮、所接青石隘旧哨楼和轮值名册,三日内报州。”
“此外,凡涉兵器、轮值、外路接守的事,不得再擅自增改。”
“再有下一步,先报。”
这就是刀了。
不是立刻拿人。
是先拿一封限期文书,把荒城往后三步都先箍住。
赵二河在后头听得火直冲脑门。
苏小刀眼神也冷了。
可林渊接过那封文书后,只低头看完,便收了起来。
“行。”
“州里的文书,荒城接了。”
卢敬见他答得这么平,反倒又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林县令,州里看秤,不是为了看你会不会算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渊道,“是怕荒城这条路,长得太快。”
卢敬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转身要走。
可就在他刚走出公棚时,渡外忽然传来一阵更乱的喊声。
不是排队吵闹。
是有人跑着进来报信。
报信的是个灰头土脸的小脚夫,手里还抓着半张被扯烂的过票。
“不好了!”
“柳滩外那条小坡口,咱们一拨押票的人被截了!”
“不是盘龙岭大队,是隔壁牛角寨的人,抢了票,还捅翻了两辆车!”
这一下,渡口外的人全炸了。
卢敬脚步也停住了。
他回头看向林渊,眼里第一次真正露出一点看热闹之外的深意。
州里限期文书刚落地。
隔壁小寨就同夜下手。
这不只是巧。
是局势真开始逼荒城了。
林渊把那半张烂票拿过来,看了一眼上头被泥和血糊住的票号,神色比谁都平。
“好。”
“文书咱们接了。”
“刀,咱们也看见了。”
他把那半张票缓缓折起,声音不高,却让渡口内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今晚回县衙。”
“把这笔账,一起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