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盘龙岭下头,到底藏着几层旧皮。”
林渊这句话落下后,屋里没人接笑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白马河渡外第二道卡刚立住,州里的眼也刚被按在棚里问过规矩,这时候若还要往盘龙岭下继续探,就不再只是抓几个探路的杂脚。
是要顺着旧营这根线,往更深处摸刀了。
第二天一早,韩铁山便带着赵二河、苏小刀和周石头出了城。
这回去的人不多。
人少,才像摸路。
也因为要看的不是山匪常走哪条坡,而是旧军线到底是不是已经在盘龙岭下重新结成了形。
昨夜拿下来的那个活口还是没开口。
可他身上那截旧护肩扣,已经够把很多事抬高一层。
“真当过兵的人,藏东西和走路都不一样。”韩铁山把马缰往树枝上一挂,蹲下去摸了摸坡边一块被翻过的浮土,“山匪图快,喜欢顺林走,顺沟钻。旧营里出来的人,先看回身路,再看藏身位。”
周石头也跟着蹲下。
他昨夜刚见过血,这会儿脸还没完全养回颜色,可眼神已经稳多了。
“韩头,这土昨夜后半夜才翻过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边缘还没硬,草根也没枯。”
韩铁山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夸,只点了下头。
“往前再看。”
这一看,就看出了不对。
盘龙岭下原本有三条能绕到白马河渡外的浅路,平日走货的人只敢挑最外侧那条,因为另外两条要么坡陡,要么尽是碎石,车马难行。
可苏小刀沿着那两条不好走的路摸了半里多,竟先后摸出四处很淡的落脚痕。
不是散脚印。
而是有人刻意踩在石缝边、树根旁,隔一段留一处。
“这不是跑货留的。”苏小刀指了指其中一块被踩歪的青灰石,“真跑货的嫌命长才走这里。”
林渊也跟着下来看了一眼。
那些痕太淡,淡得像是故意只留给懂的人看。
“更像换哨。”
许季同若在这里,多半会先算这要几班人轮。
可韩铁山不用算,扫一遍便明白了。
“不是一拨。”
“什么不是一拨?”
“留痕的人脚宽不一样,步子也不一样。”韩铁山道,“前头两个像山里惯走坡的人,后头这一段却有一人下脚太稳,像穿过底更硬的靴。”
赵二河一听就忍不住骂。
“还真拿荒城当瞎子。”
顺着那条石缝浅路再往里走,前头便到了一片塌沟边。
沟不深,里头尽是旧时山雨冲下来的碎木和烂土。
看着像天然的烂坑。
可苏小刀跳下去摸了一圈,忽然从泥底拉出一截包着油布的木片。
木片不大,却比普通车板厚。
外头的油布烂了,露出里头一角黑漆。
韩铁山接过来,只扫一眼,脸色便沉了。
那不是普通黑漆。
是军中旧甲最爱拿来压木和铁皮接缝的护漆。
“还有。”
他把木片扔回去,自己也跳进沟里,用刀鞘沿着边角往下掏。
没几下,便又掏出两样东西。
一块断裂的旧甲片。
一根锈得发红的甲绳扣。
都旧。
都不完整。
却都不是山里土匪自己能凑出来的玩意儿。
赵二河喉头一紧。
“盘龙岭下,真藏过甲?”
“不只是藏过。”韩铁山把那块旧甲片翻过来,指给林渊看背面的磨痕,“这是拆过再压的。说明有人不敢整副留,只敢分着埋、分着带。”
林渊没接话,只把那三样东西一件件看完。
旧军箱、旧营铜扣、护肩扣、半套旧军阵,现在又加上这块旧甲片。
盘龙岭这条线,已经过了“像不像”的阶段。
它就是在借旧营皮做事。
只是还没完全露头。
“继续往前。”
这次说话的是林渊。
他不想停在“证明有旧甲”上。
因为真把旧甲这件事坐实后,更重要的是:这帮人到底是残兵自保,还是有人在外头替他们喂路、喂消息、喂活命的口子。
众人又往前摸了不到半个时辰,苏小刀忽然伏低身子,朝前一指。
塌沟尽头那处背风坡下,竟有一道新堆出来的土脊。
不高。
却把半面坡的视线都吃了进去。
普通人只会当作山雨冲起的小土包。
可韩铁山只看一眼就道:“掩身土。”
“里面有人?”
“不一定现在有人。”韩铁山走过去,用刀尖挑开最上头一层松土,“但一定有人在这里趴过。”
土下果然压着一块旧草席。
草席再下,是两枚半埋进泥里的铁钉。
摆得一左一右,正好够撑一面小木盾。
“这不是守山口的法子。”赵二河有些发愣,“这是打阵的人才会布的东西吧?”
“小阵。”韩铁山道,“而且是撤得很急的小阵。”
周石头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。
他从前只知道盘龙岭上有匪。
现在却是第一次真正明白,自己前些时日护的、抢的、打的,并不只是几拨山匪。
是有人拿旧营的法子,在山下重新织了一层网。
苏小刀正想再往外探一步,忽然抬手一止。
坡那头有人。
不多。
一个。
脚步不急,像是故意走给他们听。
韩铁山也不躲,反而往前半步,把那块旧甲片握在手里。
片刻后,一个披着灰布短褂的瘦高汉子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他没有拿刀。
也没有靠得太近。
只是隔着五六步,盯着韩铁山看。
那眼神不像看仇人。
更像看一个许多年没见、却又不敢认得太实的人。
赵二河手已经按上刀柄。
那人却先开口了。
“韩头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坡上的风都像沉了一下。
因为这称呼不是山匪会喊的。
也不是路上脚夫会喊的。
这是旧营里的人,才会顺嘴叫出来的称呼。
韩铁山脸上没有一点动静,只把刀微微偏了一寸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那瘦高汉子笑了一下,笑里却没什么热气。
“认不认,不打紧。”
“打紧的是,山上想见的,从来不是那个读书县令。”
他说着,目光从林渊脸上轻轻一扫,又落回韩铁山身上。
“想见的,是你。”
话到这里,苏小刀已经悄悄从侧面摸开了一步。
可对方半点不慌,显然没打算活捉谁,也没打算拼这一口。
他只是来递话。
“见面做什么?”韩铁山终于开口。
“问一笔旧账。”那人道,“也给你看一眼,当年散掉的人,现在到底还剩几层皮。”
“你们先把招降信送到渡外,又把旧甲埋在盘龙岭下,是怕我不来?”韩铁山声音很淡,“还是怕我来了,你们反倒不敢露?”
那人脸上的笑收了一些。
“韩头,山里有山里的活法。”
“外头现在也有外头的新活法。”
“可有些账,不是你跟着一个县令立了几块木牌、收了几回护路钱,就能算完的。”
林渊一直没插嘴,到这时才平平开口。
“那你们算完了吗?”
那人终于正眼看了他一次。
“林县令,山里人不怕你。”
“可也没想先见你。”
这话听着不重,实际上却已经把对面的意思全摆出来了。
他们承认林渊能立规矩、能起势。
可在旧军线这件事上,他们要先从韩铁山下口。
想拆的是荒城最能带兵的这根骨。
林渊点了下头,像是听明白了。
“行。”
“那你回去带句话。”
“荒城这边,人和账都是摆在桌上说的。你们若真想见,别再拿半封信、半块甲、半张脸来试。”
“要么滚下来。”
“要么等我们自己上去。”
那瘦高汉子听完,眼神终于变了些。
不是怒。
是第一次认真看了林渊一眼。
可他终究没再多说,只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韩头,山上等你。”
说完,转身就走。
赵二河正要追,被韩铁山抬手拦住。
“别追。”
“他敢一个人来,就是后头早看好了退路。”
苏小刀啧了一声。
“嘴硬得很。”
“嘴硬不是本事。”韩铁山望着那人消失的背影,声音发冷,“敢递话,说明他们真不想只藏着了。”
林渊把地上那块旧甲片重新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上头的泥。
泥擦掉后,甲片边缘露出一道极淡的刻痕。
跟旧军箱里那道缺口钩记,几乎是一套手。
他心里立刻便有数了。
山下这队旧甲,不只是山里人自己凑出来的残皮。
后头还有能给他们接旧物、接记号、接路的人。
“回城。”
“这回不止是山上的问题了。”
赵二河皱眉:“那先动谁?”
林渊把旧甲片收进怀里,转身往回走。
“先看州里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他们既然敢在白马河渡外伸眼,又敢和山里这条线在一前一后撞上来,后头多半不会让咱们等太久。”
话音刚落,苏小刀已经从坡下另一头摸回来一块新踩塌的土。
“不用等太久了。”
“外头驿路上有官马印。”
“州里的人,八成已经往渡口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