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第二道卡的灯先添了一盏。
昨夜旧船桩旁少的那块霜没有惊动外头人。韩铁山只让巡哨换了走法,又把拦车杆往外挪了三步。
过路的人看着还是原来的卡。
卡里的人却都睁大了眼。
苏小刀抱着胳膊靠在木牌旁,呵欠打到一半,忽然盯住队尾那头灰骡子。
骡背上驮着六捆粗麻布,捆得方方正正。赶骡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脸汉子,穿灰短袄,腰间挂着一张油纸路引。轮到他时,他不等人问,先把路引递了上来。
“梁九,从河西旧渡来,替宁川广顺布行送六捆粗麻布去荒城。昨夜歇在柳滩外老刘家的柴棚,同行原有两人,一个脚崴了,一个留下照看。货主姓蒋,布行掌柜右眉有痣,路引是前月二十六开的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连气都没喘乱。
苏小刀接过路引,看了看,又抬头看他。
“我问你了吗?”
梁九笑道:“听说荒城这边问得细,早些说清,免得耽误后头人。”
“你倒体贴。”
苏小刀捏着路引,没有立刻看字,先绕着灰骡子走了一圈。
六捆粗麻布封绳齐整,绳结都压在左侧。骡鞍下垫着旧毡,毡边沾了细草屑。货单挂在最上头,数目、货主、去处都写得明白。
守卡的旧脚夫翻开第一捆布,抽了两尺看,点头道:“是河西那边出的粗麻,边上织口也对。”
老船夫又问了几处旧渡口的水势,梁九答得一样不差。
旁边排队的人开始催。
“都对上了,还拦着做什么?”
“天亮前不放车,今儿又得堵到河滩上!”
梁九也不恼,只牵着骡绳等,嘴角一直带着一点客气笑意。
苏小刀低头看向他的脚。
那是一双黑面薄靴,鞋帮溅着两点水,靴底却干净得很。边缘没有柳滩的黑泥,连昨夜新落的白霜都没化出湿痕。
“昨夜歇哪儿?”苏小刀问。
“柳滩老刘家的柴棚。”
“哪间?”
“靠南那间,门前堆着三捆芦柴。”
“什么时候起的?”
“寅初。”
“从柴棚到这里走哪边?”
“沿河滩正路,绕旧船桩过来。”
苏小刀笑了。
“你会飞?”
梁九脸上的笑没变:“小兄弟说笑了。”
“河滩正路昨夜让两辆粮车压烂了,今早结的是薄壳。前头十二个人过来,裤脚上都有泥点。你从同一条路走,靴底比我脸还干净,不是会飞是什么?”
四周的催声一下停了。
梁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,神情第一次有了细微变化。
“许是我走得慢,挑干处落脚。”
“行啊。”苏小刀朝卡外一抬下巴,“你带我走一遍。能从老刘家柴棚一路踩干地到这儿,我给你磕一个。”
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梁九却没笑。
他把骡绳换到左手,右手往短袄袖里缩了一下。
周石头一直站在拦车杆后,看到这个动作,手立刻按住刀柄。
“昨夜那个人也这样。”他低声说。
苏小刀没回头:“哪样?”
“先看灯,再看人往哪边站。”
梁九的目光从周石头脸上一掠而过,快得像没有停。
苏小刀把路引折起来,塞进自己腰带。
“货卸下来。”
梁九终于皱眉:“人、货、路引都对,你们凭什么卸我的货?”
“凭你赶着一头踩了满蹄黑泥的骡子,自己却穿着干净靴子。”苏小刀拍了拍灰骡子的颈侧,“畜生从河滩正路来,你不是。”
旧脚夫一听,也蹲下去摸了摸骡蹄。
蹄缝里的泥还软,确实是刚踩过柳滩。
可梁九靴底沾的不是黑泥,而是一层极淡的灰白细土,只卡在后跟缝里。火光照过去,像磨碎的石粉。
韩铁山从灯棚后走了出来。
他没有看梁九,先看那层灰土。
“骡子昨夜留在柴棚,人去了别处。天亮前回来牵骡,换了靴。”
梁九嘴角的笑彻底没了。
“官爷,我不过是送布的。”
“谁说我是官?”韩铁山问。
梁九一顿。
他那张路引上只写荒城第二道卡,并没写这里谁当值。韩铁山身上也没穿官服,只是一件旧棉袍,腰间连制式刀都没有。
苏小刀把脸凑近了些。
“你不光知道这儿问得细,还知道谁说了算。昨夜看得挺久吧?”
梁九往后退了半步。
灰骡子忽然甩了下头。
周石头听见一声极轻的“嘣”。不是骡铃,是笼头下某根细绳断了。
“抓缰!”他喊。
话音未落,灰骡子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扬起前蹄。六捆粗麻布一齐朝右侧翻落,最外头那捆砸进火盆,火星轰地炸开。
排队的人顿时乱了。
有人护车,有人躲骡子,还有人被倒下的拦车杆绊得滚进泥里。
梁九没有往外路跑。
他借着麻布落地遮住视线,一矮身,从灰骡子肚子底下钻向左侧。那边正是昨夜灯照最薄的芦苇沟。
苏小刀早防着他,扑上去一把抓住短袄后领。
布料“嗤”地裂开。
梁九反手甩出一把灰土,苏小刀偏头闭眼,手里只剩半片衣领。周石头从拦车杆后追出两步,忽然记起韩铁山昨夜的话,硬生生停住。
他不看人影,先看路。
芦苇沟前有两处黑泥,一处靠河,一处贴着土坡。靠河那边水声乱,泥也深。梁九若真要脱身,不会往那里陷。
“右边土坡!”周石头喊。
苏小刀抹掉脸上的灰,转身扑向右侧。
梁九果然刚从土坡后露出半个肩膀。
韩铁山手里的哨签飞出去,钉进他前方树皮。梁九脚步一滞,却没回头,滚下坡背,很快钻进一条只容一人侧身的枯沟。
赵二河带着两个人就要追。
“停。”韩铁山喝住他们。
“再慢就没影了!”赵二河道。
“沟里不止一双脚印。”
众人这才看见,枯沟口的灰土上早压着几道旧痕。有人提前踩过,也可能有人正在里头等。
赵二河骂了一声,一刀斩断挡路的枯枝,却没有再往里闯。
卡口的乱势很快被按住。
火盆没有烧着麻布,只燎黑了一角。灰骡子也被旧脚夫拽回木桩旁。苏小刀蹲在翻落的货捆边,把每一捆都拆开细查。
布是真的,货单也是真的。
连货主封绳都没动过。
“他借的是真货。”苏小刀啐出嘴里的灰,“怪不得什么都答得上。”
周石头捡起断掉的骡笼头,发现皮带内侧卡着一根削得极细的竹刺。梁九刚才缩手入袖,不是摸刀,是扯断了拴住竹刺的细线。竹刺扎进骡颈,才让那畜生突然发疯。
“昨夜他看换岗,今早又借真货闯卡。”周石头道,“他想看什么?”
“看这道卡到底只会查纸,还是会查人。”苏小刀把竹刺包进碎布,“顺便看谁眼尖,谁会追,谁说停。”
韩铁山仍在检查那片被撕下来的灰短袄。
衣领夹层里没有信,也没有牌,只缝着一小块柳木。柳木不及指甲大,一面磨平,另一面刻着两短一长三道斜痕。
苏小刀凑过去:“什么字?”
“不是字。”韩铁山把木片放到地上,让最长那道刻痕朝着北面,“是辨坡向的记号。”
晨光刚从山后透出来。
那道最长的刻痕斜指西北,越过柳滩和旧船桩,正对盘龙岭下两条少有人走的浅路。
赵二河盯着木片:“州里的人,还是山里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韩铁山把木片收起,“不知道就别替他认祖宗。”
苏小刀把那双来不及带走的旧靴提起来,倒扣在木牌下。靴底灰白细土簌簌落地,和柳滩黑泥分成清楚的两堆。
“那先认路。”他说。
韩铁山抬头望了一眼盘龙岭。
山腰还罩着一层晨雾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叫上林县令。”
“天亮,去看看那边的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