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石头把那把刀洗了第四遍。
刀上早没血了,只有河水留下的一层白碱。可他用破麻布一擦,鼻子里还是那股热腥气,黏在喉咙后头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白马河渡外的第二道卡刚收了夜口。
木栅没有全落,只横下一根拦车杆。火盆烧着半湿的柴,烟贴着地往柳滩里爬。远处还有最后两辆货车在宿棚外卸绳,骡子偶尔打个响鼻,铁铃便在冷风里轻轻一颤。
周石头坐在灯棚背后,左手按着膝盖,右手一下一下擦刀。
麻布已经磨起毛边。
刀刃擦过布面,沙沙地响。
“你再擦,明早就剩刀把了。”
赵二河端着一只豁口粗碗走过来,抬脚踢了踢他靴尖,“吃。”
碗里是稠粟粥,上头压着两片腌萝卜。周石头接了,手腕却不听使唤,碗沿在刀背上磕出一声脆响。
赵二河看见了,没替他扶。
“抖什么?”
“冷。”
“放屁。火盆离你三步,脸都烤红了。”
周石头低着头,舀了一口粥。粥还没送进嘴,那股腥气又从鼻子里翻出来。他猛地偏过脸,干呕了两下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赵二河蹲在旁边,看了一阵,伸手把刀夺过去,往地上一插。
“昨夜那人没死。”
周石头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韩头说,刀再偏半寸,他就死了。”
“那不是还差半寸?”
“可我刺进去的时候,他看着我。”周石头嗓子发紧,“他嘴里有血,还想说话。”
“说出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替他说?”赵二河抓起一片萝卜塞进嘴里,嚼得咔嚓响,“他说不定想骂你,也说不定想骗你靠近,再咬断你的喉咙。你在这儿替他想一夜,明天见了真想杀你的人,手还能不能抬起来?”
周石头没答。
赵二河也不等,伸手在他小腿上按了一把。
周石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险些把粥泼了。
昨夜混战时,他腿侧让矛杆扫破了一道口子。白日忙着立卡,他只胡乱缠了布,这会儿布条已经被血水和泥黏成硬壳。
“裤子卷起来。”赵二河道。
“不碍事。”
“老子没问你碍不碍事。”
赵二河拿刀挑开布结。结里一股潮热的血腥味冒出来,周石头脸色顿时白了,目光死死盯住那团暗红。
“看。”赵二河说。
“赵头……”
“睁眼看。你自己的血也一个色,没比别人的干净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药粉,直接往伤口上一倒。
周石头疼得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,两只手紧攥着碗,却硬是没喊。
“昨夜你怕不怕?”赵二河问。
“不怕。”
药粉又压下去一点。
“再说。”
“怕。”周石头终于挤出一个字。
“想跑没有?”
“想过。”
“跑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赵二河这才松手,把新布条绕过他的腿,打了个结。
“那就行。怕不丢人,跑了才丢人。把粥吃完,去睡。”
周石头端着碗没动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闭眼躺着也算。”
“一闭眼就看见他。”
赵二河皱起眉,像是遇上了一件比打架麻烦得多的事。他把剩下的药粉塞回怀里,嘴张了两回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那你就看着。看腻了,自然能睡。”
说完他拔起地上的刀,拍到周石头怀里,起身走了。
周石头怔了半天,忽然听见火盆另一边传来一声低笑。
韩铁山坐在木桩旁,正用小刀削一截新哨签。他一直在那儿,只是背着火,周石头先前没看见。
“赵二河当年头回见血,吐在自己鞋里。”韩铁山道。
赵二河还没走远,回头骂了一句:“你少拿这事压我!”
“后来呢?”周石头忍不住问。
“后来他把鞋洗了七遍。”
“韩铁山!”
火盆边几名守卡汉子都笑起来。
笑声不大,却把夜里那股压在胸口的闷气推开了一些。周石头也扯了扯嘴角,手里的碗总算稳了。
韩铁山把削好的哨签丢进木匣,又拿起一截。
“吃完过来。”
周石头几口吞完粥,走到木桩旁。
韩铁山没问他还怕不怕,只指了指第二道卡外头。
“看见什么?”
“柳滩,芦苇,旧船桩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周石头眯眼看了片刻。
今夜没有月亮,火光只能照到拦车杆外七八步。再远,柳滩便黑成一片。风从河面吹过来,芦苇一层压一层,偶尔露出几截发白的枯穗。
“看不清。”他说。
“值夜不是叫你把黑处看清。”韩铁山道,“是先记住该动的东西怎么动。”
他捡起一粒石子,弹进芦苇荡。
石子落下,那片芦苇哗地一晃,惊起两只宿鸟。鸟翅拍响,左边草丛里也跟着窜出一只灰兔。
“风吹,芦苇整片倒。鸟受惊,先炸翅。野物逃,草根从下头分。人藏在里头,动静不一样。”
周石头盯着那片黑,努力把每一种声音分开。
河水撞岸,是一下一下的闷响。
宿棚里的骡子甩耳朵,铃声短而乱。
巡卡的人踩过冻硬的泥边,草鞋会拖出细碎的擦声。
韩铁山又问:“卡外最先看什么?”
“人。”
“错。先看路。”
“路?”
“人会换衣、换话、换名字,路不会忽然长出一双脚。哪条路有人走过,哪处泥被避开,哪片草倒得不对,先看这些,再看人。”
周石头低头看向拦车杆外。
白日过车最多的正路已被踩成烂泥,夜里结了一层薄霜。两侧各有一条巡哨踩出的窄印,直通柳滩边的旧船桩。
“今夜我不用睡了?”他问。
“谁说的?”
“你教我这些,不是让我值夜?”
韩铁山把小刀插回鞘里,终于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现在值夜,听见一点响就会往前扑。敌人没抓住,先把自己送进黑处。”
周石头脸上一热。
“回棚里躺着。睡不着就听。什么时候能把巡哨的脚步、骡铃、河水和芦苇分开,什么时候再出来。”
周石头抱着刀进了宿棚。
棚里横铺着干草,十来个人睡得东倒西歪。有人磨牙,有人把湿袜子搭在脚边,酸味混着草木灰和药味,半点也不好闻。
他躺到最外侧,刀压在身旁。
眼睛一闭,那张带血的脸果然又来了。
他猛地睁眼,盯着棚顶。
外头火盆炸了一声。
巡哨从东头走到西头,十二步快,七步慢,在木栅前停一下,再折回来。
河水拍岸三次,骡铃才响一回。
芦苇被风压倒时,声音从河边一层层推向卡口。
周石头听着听着,胸口不再只剩那股乱撞的心跳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有人低声换岗。
“二更末了。”
“西边没动静。”
“火添两根,别烧太旺。”
周石头睁开眼。
他还是没睡,可那张带血的脸已经离得远了一些。
他坐起来,把布条重新系紧,提刀出了棚。
赵二河正要安排下一班人,看见他便沉下脸。
“滚回去。”
“我来守后半班。”
“腿瘸着守什么?”
“我不往外扑。”周石头看向韩铁山,“先看路。”
韩铁山没有替他说话,只把一块夜哨木牌扔过去。
周石头接住了。
木牌很轻,落在手心却比刀沉。
他站到卡口右侧,先记巡哨的脚步,再记火光照不到的几处黑角。第三轮走到拦车杆旁时,他忽然停住。
芦苇荡没有响。
可旧船桩旁那片薄霜,缺了一小块。
不是脚印,只像有人用鞋边轻轻蹭掉了霜。那地方恰好在两班巡哨转身时都看不见的角度。
周石头没喊,也没冲出去。
他缓缓退回火盆边,低声道:“韩头,外头有人看过咱们换岗。”
韩铁山抬起眼。
“哪儿?”
周石头指了指旧船桩,没有多说。
韩铁山看完那块缺霜,又看向他手里握得发白的哨牌。
“怕吗?”
周石头喉结动了动。
“怕。”
“那就站稳。”
周石头把哨牌攥紧,重新望向卡外。
芦苇荡还是黑的。
可这一次,他没有只看见昨夜那张带血的脸。
他看见了一条正被人悄悄摸过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