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这口血一见,白马河渡外那道卡就不能再拖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苏小刀已经带着人去了渡外柳滩。
这回跟着他的,不是惯跑腿的差役。
是三个人。
一个认货的旧脚夫。
一个认路的老船夫。
还有一个刚在昨夜边哨里顶过刀的周石头。
赵二河看见周石头跟过去,先皱了眉。
“他昨夜才见血,今儿就丢去外头守卡?”
韩铁山只回了一句。
“见过血的人,才知道该先看什么。”
第二道卡立的位置很刁。
不在渡口里。
也不在最外头。
正卡在外路脚夫们以为“还没真进荒城”的那一步。
往前,再走百十步,就是荒城记票、过秤、宿棚的规矩地。
往后,一脚还挂在那些脏路、旧价、乱刀和州里耳朵里。
这种地方最招骂。
也最值钱。
苏小刀第一个把木牌插下去时,自己都乐了。
木牌上写得极短。
“先验人货,再进渡。”
旁边另挂一块。
“无票无号,不得近秤。”
果不其然,第一拨被拦住的人就炸了。
“从前走白马河渡哪有这么多规矩?”
“这还没进渡口,就先拿人?”
“你们荒城是借护路名头,想把刀伸到路面上来吧?”
苏小刀半点不急,蹲在木牌旁笑眯眯地听完,等那人骂累了才问一句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人一愣:“问这个干啥?”
“不干啥。”苏小刀道,“你若连名字、来路、押谁的货都说不圆,那就别急着问规矩为什么多。”
认人的先认嘴。
认货的先看车。
认路的先看脚。
这是林渊昨晚给他定的三层。
所以第二道卡刚立起来,荒城这边先不抢着搜货,而是先把人一层层问过去。
从哪来。
替谁押。
前一夜住哪。
车上什么货。
同路几个熟脸。
这一问,真跑货的反倒最不怕。
因为人家常年跑线,宿哪儿、走哪段坡、哪家店昨夜卖什么热汤,张口就来。
真正难的是那些半真半假的。
他们能说个大概,却扛不住细问。
不到半个时辰,第二道卡外头就先扣下了三拨人。
一拨是车牌和货单不对的。
一拨是自称脚夫,鞋底却干净得像刚从衙门石阶上下来。
还有一拨最怪,什么都说得顺,却总盯着秤那边新挂起来的木牌和轮值棚看。
周石头昨夜还手抖,今儿却出奇地稳。
他一句废话不多,只盯人手。
“这人的虎口不是扛绳磨出来的。”
“这人的手背没晒线,却有笔茧。”
“这个人站得太直,不像长年蹲车边的人。”
苏小刀听得直乐。
“昨夜那刀没白见。”
到午前,真正的大鱼才撞上来。
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穿得不显眼,腰里却挂着一枚太新的小木牌。
他说自己是替州里跑边路看秤的脚手,来这边只是看看白马河渡如今记票记得有没有章法。
话听着不硬。
可人往那儿一站,眼先看秤,后看哨,最后还想往青石隘方向瞟。
苏小刀当场就笑了。
“你若真是看秤的,就先看车轮。”
那人也笑:“我就是先看秤。”
“那你站错地方了。”苏小刀把木牌一横,“过了这道卡,才轮到你看秤。现在先给我交名、交路引、交昨夜落脚的地方。”
对方脸上的笑终于薄了些。
“我是州里路务的人。”
“州里的人也得先过荒城的卡。”苏小刀道,“不然你回头站到秤边,说自己看过、问过、量过了,谁知道你先量的是斤两,还是咱们有几把刀?”
这话一出,旁边围着看热闹的脚夫都安静了。
因为谁都听出来了。
这人不是普通跑腿。
是州里的眼。
那人见再装也装不下去,索性把腰里那块小牌亮了亮。
真是州里路务房下边一个脚手牌。
可越是真,越说明问题大。
州里现在已经不只满足于唐书办在公棚里翻册了,连渡外第二道风口都想伸一只眼过来。
苏小刀没让人动粗,只把这人单独请进旁边旧棚。
“你来看秤,可以。”
“先把为什么不从正路递帖、反倒从渡外脚夫堆里混进来,给我说清。”
那人不硬,也不软,只道自己奉命沿线看看,不敢惊动地方。
这话越说,越像官面。
可也越像借官面来偷量荒城。
许季同赶到时,只听了三句,脸就沉了。
“不送县衙?”
“先不送。”林渊道,“他敢一个人拿着脚手牌摸到第二道卡,说明州里那边想看的,比唐书办看得更细。”
“那放?”
“也不放。”
林渊看着那人。
“先让他在这儿坐一会儿。”
“让外头都知道,州里的眼走到第二道卡,也得先被荒城按住问规矩。”
这一下,第二道卡就不再只是查货查人的卡了。
它不再只是查货查人。
还是一道摆给外头看的刀口。
告诉所有想借路、想探路、想偷看路的人:白马河渡这条线,现在不是摸到秤边才算进荒城。
而是从你第一脚想踩进来时,荒城就已经在看你了。
周石头站在棚外,听着里头那州里脚手一问一答,手心又开始冒汗。
可这回不是怕。
是兴。
因为他终于看见,昨夜那口血见完以后,荒城今天立的这道卡,不是摆样子。
是真敢把州里的眼都先按在门外。
傍晚时,那州里脚手终于被放走。
不是放得体面。
是先记了名、扣了牌号、抄了来路,再让他自己走出去。
那人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木牌,眼神比来时更深。
苏小刀冲他一咧嘴。
“下回再来,记得先从正门递帖。”
那人没应,抬脚走了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一走,不是完。
而是州里和荒城在白马河渡外真正碰上的第一下。
入夜后,林渊又去看了一回昨夜拿下的那名活口。
人仍不肯开口。
可许季同已经从州里脚手身上那块牌,和活口衣里那截旧护肩扣之间,看出了一点更不对的地方。
“州里在看兵。”
“山里在试兵。”
“若这两边真只是各走各的,不该在这几日撞得这么巧。”
林渊没说话,只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。
州里的脚手牌。
旧营护肩扣。
灯下看着,一官一旧。
可压在这张桌上的,却分明都冲着同一条路来。
“先别急着往一处并。”他道,“再往前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盘龙岭下头,到底藏着几层旧皮。”
他把那块旧护肩扣重新收起时,门外风正从白马河渡吹进来。
第二道卡已经立住了。
下一步,该去看山下那队旧甲,到底是真影,还是要露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