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天夜里,风比前两晚都硬。
边哨那片坡藏在旧盐路外沿一截黑石后,平日看着不值钱,真正贴过去才知道,它正好卡在绕开白马河渡、直摸盘龙岭外线的那道窄路上。
韩铁山把人压在坡阴里,最后一次把手势讲清。
“今夜不是抢快。”
“第一层,我上。”
“第二层,赵二河。”
“第三层,留人堵退路、留人守坡口。”
“听见哨不乱,见血不追,先拿活口。”
这几句他没吼。
可越是不吼,新团练那三十几个人越觉得后背发紧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,今夜不是上次护粮那种半真半假的试探,也不是掐灯那种十几息的短刀。
今夜要见真血。
赵二河蹲在第二层,手心全是汗。
他不是怕自己。
是怕自己身后这批人一见真见血,先乱了。
“怕个屁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后头的人,“前头练了这么久,不就是为了今夜?”
旁边那个年轻团练听见了,嘴唇都发白,却还是死死握着长杆点了点头。
韩铁山没再等。
前头两名探手先贴出去,摸到黑石外沿那道低坡时,边哨里果然有火色一闪。
不是明灯。
是有人缩在石后,用一只半遮着的火盏看路。
这就说明韩铁山猜得没错。
这地方虽小,却真有人守。
第一层先动时,动得极轻。
韩铁山和一名老骨干几乎是贴着坡皮滑过去的,前头那守哨人才刚听到一点不对,韩铁山已经一刀背砸在他腕子上,把那盏火直接砸翻进泥里。
第二人反应更快,张口就要喊。
可他嘴刚张开,赵二河已经带着第二层压到。
这一回赵二河没像从前那样先扑最前。
他先一脚把后头一个想抢出去的新兵踹回半步。
“守位!”
这一声比夜风还硬。
被踹那人一个激灵,竟真没再乱冲,反而按练场里被骂熟了的规矩,先把长杆横过去,卡住了右边那条想往坡后退的窄口。
就是这半息,边哨里第三个人露了。
他不冲前。
也不救人。
而是往后退。
韩铁山一看那退法,眼神当场一沉。
那不是普通山匪的腿。
是练过的人。
“留住!”
这回喊的是韩铁山。
赵二河听到这声,整个人猛地往右一压,刀没先出,肩先撞,把那人半边身子狠狠干回了石壁边。
可对方比想的还硬,吃了这一下居然没倒,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刃,贴着赵二河肋下就捅。
这一刀若真捅实,今夜这口气就先乱了。
后头那个最年轻的团练手都抖了,却还是咬着牙把长杆狠狠往里一送。
不是送人。
是送刀。
杆头正顶在那短刃腕子上,刃口一偏,只擦着赵二河肋边划过去,布立刻就裂了。
血一下冒出来。
赵二河疼得眼都红了,反而更稳,左手一把按住对方持刀腕,右肘狠狠干在那人下巴上。
“还想跑?”
这时后头两名新兵才真正见着血。
不是别人的。
是赵二河身上的。
那一下,所有人心里那口平日练场里压着的空胆,像突然落了地。
因为他们终于明白,真见血时最可怕的不是红。
是前头的人一见红就乱。
可赵二河没乱。
韩铁山也没乱。
那他们就不能乱。
边哨这口短战打得不长。
前后不到半盏茶,坡上三人倒了两人,另一人想顺后沟退,被早埋在外沿的苏小刀一绳子绊翻,连人带刀滚了一身泥。
可真正值钱的不是打赢。
是打赢后,新团练第二层没有散。
没人乱追。
也没人吓得站在原地发愣。
甚至那个刚才顶刀的年轻团练,明明手抖得像筛子,还是先照规矩把地上短刃踢远,再回头去看赵二河的伤口。
韩铁山看见这一幕,脸上那层冷总算松了一丝。
“名字。”
那年轻团练一愣:“啊?”
“老子问你叫什么。”
“周石头。”
“记着。”韩铁山道,“今夜不是你命大,是你没乱。”
周石头嘴唇发白,眼里却第一次有了点不像新兵的硬气。
这场短战后,活口真留了一个。
就是刚才那名想往后退、出刀也最狠的。
他被绑在坡下,嘴角全是血,直到被押回县里也一句话没说。
赵二河肋边的伤不深,却割得长,回县衙时脸还是白的。
苏小刀一路都在嘀咕:“这人退法太顺,真不像山里那些乱脚。”
韩铁山没接话,只把那人身上的外袄一把扯开。
外袄底下不是官甲,也不是整片旧甲。
只有一截藏在内里的旧护肩扣。
磨得很旧。
却还认得出是营里制式。
赵二河看得牙都咬紧了。
“还真是旧营的人?”
“至少当过兵。”韩铁山道,“而且不是临时摸过刀的那种。”
押回县衙后,许季同照旧先分人、分问、分记。
可那活口从头到尾只抬头看了一眼韩铁山,便重新把嘴抿死了。
不喊冤。
不骂人。
也不装匪。
这就更不对了。
因为普通山匪被拿住,多少都要先试着把自己骂成个不要命的硬骨头。真正受过营里旧规的人,才知道什么时候该一字不吐。
林渊看着那人,心里已明白一半。
今夜这一刀,见血的意义已经够了。
团练没乱,赵二河顶住了,韩铁山也顺着招降信,把旧军线狠狠干出了一个实口子。
可更大的东西,还在后头。
“先别硬撬嘴。”林渊道。
“先把他关一夜,换干净衣,换伤药,再看他明天还肯不肯装死。”
赵二河捂着肋边,眉头一下皱起来。
“这都不撬?”
“不急。”林渊看了他一眼,“今夜真正该先让他看明白的,不是荒城会不会打,是荒城打完以后还能不能稳。”
这句话一落,韩铁山也点了头。
他比谁都清楚,旧营里的人最怕什么。
不是挨一顿打。
是被一群本不该像样的人,打得像了样。
夜更深时,许季同把今夜伤亡和用药都记进了册。
死者无。
重伤一。
轻伤五。
这比赵二河原先想的轻,却比练场上所有“看起来还行”的结果都重。
因为那五道轻伤、一道重口,已经把“练成的人得先见真血”这句话狠狠干实了。
临睡前,苏小刀又悄悄摸回堂里,手里拎着一块从边哨后沟抠出来的破木片。
“那活口嘴不张,可后沟里留下的路眼记号露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往白马河渡外的。”
苏小刀把木片往桌上一放。
“他们也在看咱们这条渡。”
“这说明,第二道卡不立不行了。”
林渊看着那块带着泥的木片,轻轻点了点桌面。
今夜这口血见过以后,白马河渡外那道刀口,也该先立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