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抢半截?”许季同最先抬头,“不把整条路接回来,半截路有何用?”
林渊把苏小刀摸回来的石沟图摊在桌上,指尖顺着白马河渡往西滑去,停在一处细得像针眼的狭口。
“有用的不是半截,是这一截。”他道,“从白马河渡到青石嘴,路面虽然破,但还能走车。真正容易被卡死的,是这道石沟和后头那两处转坡。谁拿住这里,谁就能盯路、递灯、收暗钱。”
沈清棠把自己带来的旧路账也铺开,账上密密麻麻记着几年前的货脚抽头、路损、夜宿钱、过口灯钱。
“这几年旧盐路虽然断了大半,可最值钱的口子一直有人在吃。”她指着那处石沟,“这地方一天未必过得了几车货,但凡要走旧路的人,都得先问这里一句。”
韩铁山听完,反倒先摇头:“若真这么紧,这里就不只是个路眼。山上肯定留着人,沿线村寨也不干净。”
“所以不能硬吞整条路。”林渊道,“荒城现在这点兵,只够拿住一小段能守得住、养得起、还能真练人的地方。抢回来,是为了护路,也是为了练兵,更是为了让外头知道,荒城开始往西伸手了。”
陈稷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还有地头。青石嘴下头那几个小村,这些日子收种、收柴、送脚力,全靠两边都不得罪活着。你若一下把整条路都宣成荒城的,他们第一个先跑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
走到现在,荒城最忌讳的就是贪。
贪大,就会兵不够;贪快,就会粮先断;贪狠,就会把沿线本来能争过来的人一起逼到盘龙岭那边去。
“那先抢这一截,要怎么动?”赵二河问。
“先把账和人拆开。”沈清棠道,“白天看起来是山路,夜里其实是买卖。谁给山上递灯,谁替货脚藏包,谁收过路的那一把碎钱,账上都能摸出影子。”
苏小刀也把摸来的话头摆了出来:“青石嘴下有个小村,白日里在渡口摆得老实,到了夜里却照样往山上放灯。村里人不一定都偏盘龙岭,可村正和两个壮丁肯定沾了手。”
“那就先不碰山,先碰村。”林渊道。
韩铁山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要先断脚?”
“路不是山匪一个人在走。”林渊把图卷起,“想守住石沟,光杀几个人没用。得先让沿线的人知道,荒城这一回不是过来吓一吓,是要把这一截真接过去。”
午后,林渊带着陈稷、沈清棠、赵二河去了青石嘴下的小村。
村口那面破旗半新不旧,挂得不高,既不像荒城的,也不像盘龙岭的,倒像是故意让两边都认得出、又都认不实。
村正是个五十来岁的瘦汉,见了林渊,满脸堆笑,嘴上叫着林县令,手却一直缩在袖子里,不肯把人往村里领。
林渊站在村口没动,只让陈稷先把一车新修好的哨木卸下来,摆在村外的空地上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村正脸色微变。
“从明日起,荒城要在这儿立第一道路哨。”陈稷道,“你村里的脚夫、灶火和宿棚,都得按荒城规矩重新记。”
村正连忙赔笑:“小地方穷得很,哪担得起官哨?”
沈清棠抬手把一页旧路账拍到他面前:“担不起官哨,倒担得起山上的灯钱?三个月里,你家里那点盐、布、豆秣,按你这村收成,买不起。”
村正脸上的笑顿时僵住。
林渊这才开口:“你们怕盘龙岭,也怕荒城,这很正常。可两边都挂着,不叫聪明,叫找死。”
“县尊这话太重了……”
“不重。”林渊打断他,“盘龙岭要的是路眼,荒城要的是活路。你要是继续两边递灯,哪天两边真撞到一起,第一个先死的就是你们村。”
村正额角冒汗,嘴上还想推搪:“小民不过混口饭……”
“我给你饭。”林渊往后一指那些哨木,“哨棚、宿棚、灶棚,都由你村先出人修。修完记工食,路脚优先用你们村。以后白马河渡往西这一截先护住,你们出人就能吃正经路钱。”
陈稷接着压上第二刀:“可若夜里还往山上递灯,荒城就不认你们是路边百姓,只认你们是替匪看路的眼。”
这话一落,村里几个壮丁脸色都变了。
他们怕的不是大道理,而是“替匪看路”这个名头一旦坐实,日后荒城立规矩、收人册、走工食,他们整个村都会被先压一头。
村正还在咬牙犹豫,沈清棠却看见他家屋檐下挂着一只新油灯,灯罩边沿磨得发亮。
“夜里递灯的,不止你一个人。”她淡淡道,“可你若现在不交灯,等荒城自己搜出来,账就不好算了。”
沉默半晌,村正终于败下阵来。
他没把那盏灯交出来,却交出一句更值钱的话:“灯不是我放,是坡后那间废窑边有人收。咱们村白天挂荒城旗,夜里也只是照规矩点一盏,真往上送话的,不在村里。”
苏小刀眼睛一亮:“废窑边?”
“还有。”村正像是下定了决心,咬牙道,“石沟那头每天换的不是同一拨人。有人说话像盘龙岭的,有人不像。”
韩铁山和林渊对视了一眼。
这就对上了。
青石嘴这条线,已经不是盘龙岭自己在守,而是有别的人手混进来了。
林渊没再追问,只把那页旧路账收回袖里,转身看向村外那一片斜坡。
“哨棚照修。”他说,“荒城不抢整条路,先抢这一截。谁在这半截上吃过脏钱,后头都得吐出来。”
回城前,苏小刀蹲在村正家屋后翻了半晌,最后从墙缝里摸出一块用油布裹着的碎牌。
那牌子半边已经磨损,正面只有一个模糊的山字,背面却刻着一道极浅的沟线。
“像路牌,不像身份牌。”苏小刀道。
林渊把那碎牌收了起来,没有多说。
当天夜里,荒城县衙里只开了一盏灯。
沈清棠重新把旧路账摊开,韩铁山把石沟地形再画了一遍,许季同则拿笔把沿线几个村寨按“能争、能压、该防”分成三栏。
林渊看着图,最终在青石嘴下方一点,重重落了一笔。
“明天先断村里的灯。”他道,“后天再让他们自己选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