抓到的那个瘦匪被按在白马河渡哨棚外,脸上还带着昨夜被赵二河一脚踹翻时蹭出来的泥。
他嘴硬了一路,见了林渊还是不吭声,只是盯着哨棚里新挂起来的木牌看。木牌上写着今日轮值的人名、刀数、哨位、回报时辰,一行一行钉得清清楚楚。
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忽然笑了笑:“你不是来看粮车的。”
瘦匪抿着嘴,眼神第一次闪了一下。
“真想抢粮,不会只在河渡外头试一圈脚步,也不会见了车就退。”林渊抬手点了点木牌,“你们昨夜真正要看的,是荒城出了几把刀,几个人会乱,几个人敢追,追多远会停。”
韩铁山站在一旁,脸色沉着:“昨夜那伙人,前头两人故意顶上来,后头三人一直在看我们换哨。真冲粮的,不会这么打。”
赵二河也反应过来了:“难怪他们砍得不狠,退得也不慌,像是专门来试咱们的腿脚。”
瘦匪咬着牙不说,林渊也不急,只让许季同把昨夜的哨报一条条念出来。
从第一道哨灯亮起,到粮车入渡,再到新团练第一次变阵、第二次追击、第三次停手,每一个时刻都被记在册上。
许季同念到后头,自己都皱了眉:“他们试的不是一段路,是整套护粮规矩。”
“对。”林渊点头,“护粮的人怎么排,谁先冲,谁守尾车,谁看见刀会缩,谁听得懂哨,这些他们都在数。”
苏小刀蹲在瘦匪面前,把那人鞋底翻过来一看,鞋缝里夹着极细的白灰。
“不是渡口灰。”苏小刀抬头,“像是石沟边磨出来的。”
沈清棠接过鞋底闻了闻:“也不是白马河的潮泥。像旧盐路半截石沟那边,那里石粉轻,踩久了鞋底会发白。”
林渊目光一沉。
旧盐路这条线,从荒城最早那段烂局里抬到现在,一直像一根看不见的筋。有人靠它吃货,有人靠它吃税,有人靠它吃命。如今对手连荒城护粮多少把刀都要数清,说明他们已经不只想守盘龙岭,而是盯着荒城能不能把这条路真正接回去。
“把昨夜抓到的人分开审。”林渊道,“别问谁让他们来的,先问他们看了什么、记了什么、回去报给谁。”
赵二河一怔:“不先问主使?”
“主使不会从他们嘴里吐出来。”林渊看着那瘦匪,“可他们怎么看人、怎么量刀,会自己露。”
果然,一分开审,几个人说的细节便对上了。
有人记荒城昨夜一共亮了几盏哨灯,有人记新兵变阵用了几息,有人甚至记住了赵二河在第二次吹哨时先看的是前队还是后队。
韩铁山越听,脸色越冷:“这不是山匪,这是在替人做兵册。”
许季同把供词压在案上,低声道:“若只是盘龙岭自己想守山路,没必要记这么细。有人在背后想算清荒城到底能不能打。”
林渊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说过的话。
荒城现在不是没粮,而是兵不够护整条粮路。
可在对手眼里,荒城这点兵,已经值得拿一趟一趟试探来量。
这说明对手怕了,也说明更大的事已经在路上。
“既然他们在量我们,我们也量回去。”林渊把供词翻了个面,提笔画了一条线,“昨夜他们退的时候,没有直接回盘龙岭正道,而是绕了半圈。”
苏小刀点头:“像是不想让咱们知道他们住在哪。”
“不想让我们知道的地方,往往最值钱。”林渊道,“你带两个人,顺着鞋底这层白灰去摸。别进山,先摸他们平日踩哪条边路,灯从哪儿递,话从哪儿走。”
沈清棠接了一句:“若真是旧盐路半截石沟,那地方比盘龙岭主道还要紧。路窄,能藏人,也能藏货。”
韩铁山抬眼看向林渊:“要不要先增哨?”
“要。”林渊道,“但只在明处增。暗里不要动。让他们继续数,数出一个他们以为看明白的荒城。”
赵二河咧了咧嘴:“这是要拿假数骗他们?”
林渊笑了笑:“他们喜欢记刀,那就让他们先记一本假的。”
当天午后,白马河渡外多了两处明显的轮哨,新挑进来的几名团练还故意在练场上多摆了两轮队形,闹得人仰马翻,像极了新兵初练的笨样子。
到了夜里,苏小刀悄无声息地从西边摸了回来,肩上还挂着一截断草绳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把那截绳子丢在案上,“旧盐路半截石沟里有个路眼,平时藏两三个人,专门看从白马河渡往西去的车。那地方不大,却正好卡着半截路。抢下来,咱们就能先咬住旧盐路的一口肉。”
林渊把绳子捏在手里,细看上头的油泥和白灰,忽然轻轻敲了敲桌角。
“整条路不必一口吞。”他说,“先抢半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