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青石嘴下的小村还没开灶,村口便先听见了木槌敲桩的声音。
陈稷带着二十来个工头,把昨夜运来的哨木一根根钉进地里,哨棚还没搭好,荒城的木牌先立了起来。
牌上只写了八个字。
白日行路,夜禁递灯。
村里人躲在门后偷看,谁也不敢先出来。
昨夜村正虽然吐了口,可真到了天亮,要让整个村明着偏向荒城,没那么容易。
陈稷却不像平日里在地头那样讲工食、讲亩数,他先让人把村里这两个月出过脚的名字全记出来,再把白马河渡最近收过路脚的名册往桌上一摊。
“今天不问别的,只问谁替两边都做过工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一句句扎得人发虚,“白天替荒城扛木、修沟、运粮,夜里又替山上递灯、藏脚、报车,这种人不先挑出来,这村以后就没法活。”
有人在屋里低骂了一句:“官府来了就会吓人。”
陈稷像没听见,只让许季同把一张新册展开。
那是“沿路保甲暂册”,不进县里正册,却和工食、路脚、借种、护路钱都能挂上钩。
“愿入册的,今日起,修哨棚、烧灶、引路,都按荒城规矩记工。”陈稷抬起头,“不愿入册的,也行。以后这段路若出了事,荒城先查没入册的人家。”
村口一下静了。
这比单纯威吓更狠。
因为林渊给的不是一刀切,而是一条活路和一条死路摆在一起。
入册,意味着以后这村和荒城真正绑住;不入册,意味着荒城把你当成随时可能翻出去的暗眼。
村正终于扛不住,从屋里出来,额头汗还没干,嗓子已经哑了:“县尊真要逼我们今天就站边?”
林渊此时才从后头慢慢走出来。
“不是我要逼你们,是你们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。”他看着村里那些探出来的眼睛,“粮路、盐路、护路钱、山上的灯,这些年你们靠两边都不得罪活着。可现在荒城和盘龙岭都要把这一段路抓在手里,一村不可能再挂两面旗。”
“可山上夜里会来人。”有人终于喊出了心里话,“我们若明着偏了荒城,他们报复怎么办?”
“那就让他们今晚来。”赵二河站在一旁,扛着刀,声音不大,杀气却很直,“你们怕他们,是因为你们觉得他们夜里来,官府白天才来。现在荒城就在这儿,白天夜里都来。”
这话一落,村里人脸色又变了一层。
陈稷趁势把第二张牌也立起来。
那上头写的是三条短规。
入册者,先保工食。
递灯者,先断路脚。
藏匪者,按匪论。
这三条比县衙里的大规矩更有用,因为每一条都落在村里人最怕失去的东西上。
林渊没有再讲大道理,只让陈稷把哨棚木料、灶火锅和两袋粗粮一起摆在村口。
“愿意跟荒城走的,今天就出人修棚。”他说,“今晚谁家能守住不再递灯,明日先记路脚。若还是想两边讨好,也行,荒城从今天开始先拿你们村当山脚外哨看。”
“外哨”两个字像一把刀,直接砍在村正心上。
他知道,一旦荒城真把这个村认成盘龙岭的眼,后面不止工食没了,连回乡落册、借种、护粮这些好处都再别想碰。
沉默半晌,他终于回头吼了一声:“愣着干什么!把昨夜那盏灯拿出来!”
一个妇人哭着从屋里抱出那盏灯,灯底还沾着未擦净的油污。
紧跟着,另一个壮丁也把一块藏在磨盘下的铜片交了出来。铜片上刻着三道短横,一看就是报平安、报车数用的暗记。
苏小刀顺势往下查,很快又从村东头一间废屋里翻出两捆细麻绳和半袋石灰。
“这不是村里干活用的。”他道,“是给石沟那头换哨做记号的。”
事情到这一步,村里大半人脸色都白了。
他们终于明白,荒城今天不是来吵一场、吓几句,而是早把能抓的把柄都握在手里了。
林渊见火候差不多,才把话往回收。
“荒城不是来屠村的。”他淡淡道,“你们怕山上,是因为山上先把刀架在你们脖子上。可你们若想活,就得先让自己从山上的脚底下挪出来。”
“我们若站荒城,县尊真能保?”村里一个老汉颤着声音问。
“不能保你们一辈子没人来。”林渊道,“但从今天起,至少这半截路,荒城替你们挡第一刀。”
这话很硬,也很真。
村里人听得出来,反倒比空口许诺更能信。
午后之前,村里终于凑出十七个人,跟着陈稷修起第一座哨棚。
有人还在观望,可只要第一批人先站了边,村里的气就已经转了。
直到日头偏西,村正才犹犹豫豫地把最后一样东西交出来。
那是一面山上令牌,木质,边角发黑,背后穿着断了半截的皮绳。
“前夜有人丢在后坡。”他低声道,“本来想等明晚再照规矩挂灯时送回去。”
韩铁山接过令牌,只看了一眼便道:“不是给村里看的,是给外哨换人的。”
苏小刀眼神一亮:“你知道是哪儿?”
韩铁山点了点令牌背后那道斜刻的缺口:“这种刻法,不是山上大寨用的,是外头单点换哨的记号。顺着它找,能摸到一处外哨。”
赵二河握住刀柄,忍不住往前一步:“那今晚俺也去?”
林渊没立刻答,只看向村外那条往西去的窄路。
白天的旗已经挂起来了,村里第一座哨棚也立了一半。
可他心里很清楚,这一切都只是把沿线的人心先扳过来,真正的刀,还在山上。
“今晚不动。”他收回目光,“让他们以为这村还在摇摆。明晚,再去端那颗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