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三,县衙门口排起的队,比前几天领工食牌时还长。
今天来的人,不全是为了领粮。
是为了认名。
昨夜那串死人名从田册底本里翻出来以后,林渊连夜让人又加了两张桌,一张记人册,一张记返乡暂册。桌上不摆旧契先摆旧城简图,谁想认名,先认巷口、认井圈、认旧邻,再谈纸。
许季同坐在正中,今天连头都不抬得少了。他先看人,再看手里的东西。
“有旧邻作证的,站左列。”
“说得清原屋、旧埂、旧门路的,站中列。”
“只拿纸、说不清人路的,先去右列,入待验册。”
一开口,三列人就自然分开了。
苏小刀蹲在最前头,抱着旧城图,问得又碎又狠。
“你说你家住西街布坊后头,那布坊门前常年挂的是蓝布还是灰布?”
“你说你认得北街废井,井台外侧缺的是左角还是右角?”
“你说自己是周老拐家的后辈,那他家门口那棵歪枣树,早年是往东歪还是往西歪?”
真在荒城住过、逃过、挨过荒的人,未必都有纸,却总记得一点活人留下来的细处。反倒是那些手里举着旧契、嘴里喊着“我是某某家后人”的,一问到门路井圈,立刻就发虚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带着半大孩子,站在中列,衣裳洗得发白,手里空空。
“我家原住西街第二条巷,门口有半截井圈,右手边是刘瘸子家,后墙外有棵歪榆。”
她说着说着,眼圈已经红了。
“屋没了,男人也死在路上,我拿不出纸。可那口井我认得,那堵墙我也认得。”
苏小刀盯了她片刻,忽然点头:“刘瘸子家后头是有棵歪榆,井圈也只剩半截。记。”
许季同提笔,把她和孩子先记进返乡暂册。
“先入册,先出工,三日后并册。”
这就是新规。
认人,不认一张纸。
真回来过日子的,不会因为拿不出契就被挡在门外;可也不能今天自称返乡,明天就伸手要地。先记名,先出工,先让名字落到活人身上,再谈后头的田。
另一边,一个穿得颇体面的汉子就没这么顺了。
他拿着一张旧契,口口声声说自己是“董七成的侄儿”,回来替叔收旧地。许季同连契纸都没先接,只问了一句:“董七成原屋后头那条小路通哪?”
那汉子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苏小刀立刻嗤了一声:“通猪圈,不通路。你这侄儿怕是从纸里蹦出来的。”
周围顿时一阵压不住的哄笑。
韩铁山从旁边走过来,手按在那张旧契上,声音冷得很:“想靠一张纸先进田册?先把荒城的门朝哪边开认明白。”
那人脸一白,只能灰溜溜退到右列。
一上午下来,真假名、返乡户、旧契主、死人名,乱七八糟全往两本新册上撞。可这一次,荒城没有再被名字压过去,因为许季同记的不再是“谁手里有纸”,而是“谁真在这片地上活过、如今又回来出工”。
午后,第一轮结果终于出来。
返乡暂册先记二十一户,四十三口。
能立刻并入正册的,只有七户。
其余的,要么缺邻证,要么名字和死人册撞了,要么就是口里的荒城和脚下的荒城根本对不上。
苏小刀还嫌不够,又在名单边上另画了一列。
“认得巷口的。”
“认得井圈的。”
“认得谁家狗会咬人的。”
“这几种人,才像真回来过。”
许季同抬头看了他一眼,难得没刺他:“你这双眼,总算没白长。”
话虽这么说,院里的气却没真正松下来。
因为谁都知道,名字认回来只是第一步。
认了名,后头就得给工,给粮,给种,给能把人往地里落下去的那口活路。
若只把人认回来,回头又让他们空着手站在城里,那这些名字今天怎么落进册,明天就还能怎么散出去。
也正因为如此,许季同下午又加开了一轮小册。
不是认祖,不是认田。
是先把今天并进暂册的人,按“能下地”“能挑水”“能看夜”“能认路”四样再细分一遍。
陈稷看了一眼那张新册,先愣了愣,随即就懂了。
“你这是怕后头真抢到种子,人是回来了,活却接不上。”
许季同点头。
“先把人按活记住,后头缺哪口,才不至于临时抓瞎。”
那个早上带孩子来认名的妇人,还没走。
她抱着孩子站在墙边,听了半天,忽然低声问:
“若我白日能在工地扛草,夜里还能去南垦地看半班,这算哪列?”
陈稷抬眼看她。
“算想活下去那列。”
他说完,把她和那孩子一道记进了“能守夜”的边栏。
孩子不大,站都站不太稳,却还是死死攥着母亲那截洗白了的衣角,像生怕自己这个名字刚认回来,就又被风吹走。
林渊看着那一笔落下,心里反而更沉。
返乡这事一旦真往下做,就不再只是多几口人。
是每多一笔名字,荒城县后头都得多接一口粮、一把种、一条往下活的路。
而州里、赵家、周天成那几拨人,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。
他们不会等荒城县把人册田册慢慢立稳。
他们会趁这口气刚起来时,先把最值钱的粮路卡死。
苏小刀正想得意,院门外忽然有人快步进来。
不是来认名的。
是沈清棠。
她连车都没往里赶,只带了个伙计,手里攥着一张刚抄下来的行价单。脸色不算慌,却冷得像秋风刚进城。
“州城那边的粮铺,抱团了。”
前堂一下安静。
沈清棠把单子拍到桌上,声音干脆利落。
“不是一两家不卖。”
“是能出种、能出粮、能出票子的那几家,全串到一块了。谁往荒城卖,谁后头就别想在州城立柜。”
许季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林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,笑意很淡。
“人册刚立,人家就来卡粮路。”
沈清棠看着他:“你这边刚把人名认清,外头那帮人就想让你们连种子都摸不着。工食营、返乡册、南垦地,全都得跟这条粮路一块儿扛。”
外头还有人在排队认名。
院里的人册、田册也才刚有了个雏形。
可州城那边的新刀,已经先一步递到了荒城县脖子底下。
林渊把那张行价单压在两本新册中间,半晌才开口:
“那就让前头继续认名。”
“人先别散。”
“既然外头想拿粮路卡我们这口新人册,我就更要让今天站在院里的这些人看清,荒城县不是把名字认回来就不管了。”
许季同点了点头,重新提笔。
院外那条排队认名的长队,也没有因为这张行价单就散。
相反,许多人站得更直了些。
因为他们终于看懂了,今日这两张册和州城那几家粮铺,原本就是同一场仗的两面。
而荒城县这一口气,也只能继续往前顶。
一步都不能退。
哪怕只退半步都不行。
今天就得顶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