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二,南垦地边上新打了十二根界桩。
每根桩下都压着石,不是为了稳,是怕有人夜里再挪。荒城县这些年最会长腿的,不是人,是地。今天这里多一尺,明天那里少三分,最后一本旧契就能把整块边地啃得只剩骨头。
许季同把“周老拐”那张旧契摊在临时木案上,皱着眉头一字一字看。
“柳桩东侧,薄皮三分。”
“沿旧埂,不入田骨。”
“代种三年,边食自取。”
苏小刀看得头都大了:“这到底是卖地,借地,还是糊弄地?”
陈稷蹲下身,抓了把土在掌心里碾了碾,冷笑了一声:“这是吃边。”
“田骨是正地,田皮是边地。有人不敢明着吞整块,就先借代种、借种粮、借旧契,把外边最薄那层一点点往里啃。”
“啃一年,没人吭;啃三年,旁人就当这层地本来归他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老庄户全都沉了脸。
他们不是没见过这种手段。
只是过去荒城烂,谁也没力气追。里正吃一点、豪强吃一点、代种人再吃一点,年头一久,边地便像被老鼠啃过似的,谁都说不清原来有多大。
林渊抬眼扫了一圈:“认得周老拐的,站出来。”
一个白发老头犹豫了半天,才上前两步。
“认得。人死了有几年了。早年穷得狠,就靠这片边地刨食。后来有人拿种子给他,说代种三年,后头这层边皮就没再吐出来。”
“谁拿的种?”
老头眼神立刻飘开。
不用再问,大家都懂。
不是他真不知道,是知道了也不敢轻易往外吐。因为这种吃边吃出来的地,从来都不只牵一个死人名,后头往往还站着一个还活得很体面的活人。
韩铁山站在外围,只说了一句:“今天不敢说,明天也得说。谁敢夜里再动这桩,我就把人钉在桩边说。”
场子一下就冷了。
林渊也不逼人,直接让陈稷领着人从第一根桩开始量。
陈稷看地,不看纸。
哪一片土色发白,是老渠翻土;哪一道埂痕发浅,是后来补挪;哪棵柳桩根浅,分明是后移过来的。他一路看、一路踩、一路骂,把几个原本还想打马虎眼的老农都逼得说了实话。
许季同则专拆旧纸。
代种契、抵边票、借种押记,凡是跟南垦地沾边的,全被他一张张铺开。纸上写得都不直白,可一对地、一对人,就能看出这几年的边地是怎么被一口口吃薄的。
午后刚过,七张旧契就全翻了出来。
三张写代种。
两张写借种抵边。
还有两张最阴,干脆不提地,只写“暂食薄皮”。
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,不是契有多阴,而是契上的名字越来越怪。
“这个,早死了。”
“这个,一家逃荒死绝了。”
“这个连坟都塌了,还在契上占着边地。”
苏小刀听得牙都酸了:“合着这些年,是一群死人在南垦地种地?”
“死人不会种。”林渊把新画好的地界图钉在木板上,“是活人借死人名在吃。”
他这话刚落,后头一个抱着薄册的书手就气喘吁吁跑了过来。
“主簿!”
“旧田册底本里又翻出十几个名字,跟今天查出来的这些契,重了大半!”
许季同接过簿子,翻了没两页,脸色就变了。
不是一两个死人名。
是一串。
一串本该埋在荒城旧账里的名字,又从田册里一起爬了出来。
南垦地这层田皮,翻到现在,已经不是边地纠纷那么简单了。
它后头连着的,是整本人册和田册到底还能不能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