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沈清棠把州城粮铺抱团的消息带回县衙后,后堂那盏灯一直亮到三更。
林渊没急着骂人,也没急着派人去砸谁家的门,只让许季同把州城平码、脚价、渡税和沿路杂耗一笔笔抄出来,又让苏小刀连夜去东市和后街听风,看周家准备把价抬到什么地步。
到二更后,苏小刀先后摸回两拨话。
一拨说周家棚子昨夜已经放出风声,荒城县今年不光缺种,还要缺活路,谁不趁早按秋贷手印,过几天连热粥都喝不上。
另一拨更脏,说州城几家粮铺这次不是只想抬价,是想先把散货、小行和外路脚夫全吓回去,等荒城县自己乱,再慢慢收人。
许季同把这两拨话记进簿里时,笔尖都发硬。
因为他听明白了。
对方要抬的,从来不只是粮价。
是把整个荒城县往“先慌、再饿、后跪”的那条路上推。
等到八月二十四一早,东市口先竖起来的不是粮袋,是价牌。
粗粮六十八文一斗。
晚黍种九十六文。
青豆种一百零二文。
连最不值钱的杂谷,都被抬到了五十文往上。
牌子一立,街口先乱了。有人骂天旱,有人骂匪患,也有人攥着最后几串钱,站在铺门前不敢买,也不敢不买。周家粮铺的伙计站在门口,嘴里说得比谁都稳。
“不是我们想涨。”
“州城那边也紧。”
“今年都这样。”
林渊到时,东市已经围了三层人。
他没让韩铁山封门,也没让差役去砸价牌,只让苏小刀拖来一块旧门板,直接立在周家那块价牌旁边。围观的人都愣了,不知道这位新县令又要唱哪出。
沈清棠很快也到了。
她今天没带货,只带了几张昨夜从州城抄回来的平码单、脚价票和杂费单。周家伙计一见她,脸色先变了半寸,偏还要强撑体面:“沈掌柜也来替县衙站台?”
沈清棠把单子往门板上一拍:“不是站台,是算账。”
林渊接过炭笔,先写第一行。
“州城今晨粗粮平码,四十一文。”
“晚黍种,六十四文。”
“青豆种,六十七文。”
写完之后,他又把脚价、渡口杂耗、沿路损耗一笔笔往下列。算到最后,东市口的人都安静了,因为谁都看明白了,就算把匪路和绕路都按最狠的价算进去,一斗粗粮落到荒城,也到不了六十八文。
林渊转身点了点周家那块价牌。
“你们现在卖多少?”
“粗粮六十八。”
“晚黍种九十六。”
“青豆种一百零二。”
“这多出来的,不是天价。”
“是人价。”
一句话,把街口彻底砸开了。
围观的人先是一静,接着轰地一下炸了。有人当场骂了出来,有人指着价牌手都在抖,还有人低声咒着自己前两天差点真信了“今年天坏”的鬼话。
周家伙计脸色发青,硬撑着抬高声音:“县尊会算账,不会变粮。州城几家不放散货,小行也不敢来,我们多担一层险,多收几文怎么算不得?”
林渊点头:“这话说到正处了。”
“粮没坏到这一步。”
“天也没坏到这一步。”
“坏的是有人先把门一扇扇关上,再站在门口跟百姓说,这是天意。”
他说着又往门板上补了三行。
“第一刀,州城粮铺抱团,不放散货。”
“第二刀,荒城外头有人放风,说县里要乱,逼小商不敢来。”
“第三刀,先把价抬上去,再把秋贷局摆出来,等你们自己去求。”
东市口一下没了骂声,只剩下压得很低的喘气声。
因为大家忽然发现,周天成那锅热粥、那张秋贷契、眼前这块高价牌,原来根本就是一整套东西。先把你吓慌,再把你饿急,最后等你自己去按那张“借一斗,还一亩”的手印。
终于,有人问出了最狠的一句。
“县尊,算明白了又能怎样?”
“我家今天锅里还得下米。”
林渊没有躲。
“不能怎样。”
“我今天不会跟周家在东市对砸粮。荒城县没这份家底,也不该拿仓底去陪他们赌这一口气。”
这句实话说出来,连周家伙计都愣了一下。谁都没想到,林渊会把“县里砸不起”这句话当街说出来。可他下一句接得更硬。
“但我也不会让你们被这一口气逼着跪。”
“从今天起,工食营在册人丁,三日内按旧价限量支粗粮,只救急,不准转卖。”
“凡短熟种、豆种、杂谷入荒城,三日内免渡税,免临时杂费。”
“敢走旧盐路送种进县的,县里出人护半程。”
“三日之后,县衙开公仓借种。”
“种不够全县吃饱,但够把最急的那批地先接上命。”
人群里的躁气顿时又变了。
不是所有人都立刻信。
可至少这一次,荒城县不是只有一句“回去等着”,而是真给出了一条跟周记秋贷完全不同的活路。不要押地,不要押人,只押你是不是真在册、是不是真的下地。
沈清棠这时才淡淡接了一句:“州城的门还没焊死。”
“门能关,也能撞开。”
这话一落,林渊和她对视了一眼。
两人都知道,今天拆开的只是人心,真正的底还没回来。若没有真货进县,这场拆价最多撑得住三天。三天一过,人心照样会被饿回周家棚子底下。
天快黑时,东市的人虽没散尽,却不再是一股只会往高价前头扑的乱流。有人回工食营排队,有人去县衙问公仓借种的规矩,还有几个原本守在周家棚前的人,默不作声地把脚收了回去。
回到后堂,林渊直接把荒城草图摊开,在黑石隘和白马河渡之间重重画了一道线。
“整车能不能走?”
沈清棠没绕弯子:“能。”
“但只能走一车。”
“再多,眼线就要咬上来了。”
许季同手一紧:“有多少种?”
“七码多一点。”
“够不够?”
“不够全荒城。”林渊道,“够把第一口气再往后接几天。”
沈清棠把单子一收,起身就走。
“那我今夜就走。”
“旧盐路上第一车整种,不等天亮。”
西门外那辆破盐车,早就在夜色里候着了。
林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声音很低。
“今天拆的是价。”
“明天要押回来的,才是敢继续拆下去的底。”
他说完没立刻回屋,而是一路送到西门口。
那辆旧盐车外头还蒙着灰布,轮子边扎着旧草绳,看着跟寻常跑杂货的破车没什么两样。
可车底下压的,是荒城县接下来三天的人心。
赵二河已经带了两个人候在暗里。
不是为了送远。
是为了先把旧盐路头半截最容易漏风的那段吃稳。
沈清棠上车前只回头问了一句:
“若周家明日再抬一轮呢?”
林渊看着夜色里的车辙。
“那就让他们再抬。”
“他们抬一次,我就替荒城再把谁在关门、谁在吃人,往明面上写一层。”
沈清棠没再说话,只抬手敲了敲车辕。
旧盐车很快并进夜色里,连灯都没敢多点一盏。
许季同站在城门阴影下,直到车影彻底没了,才低声道:
“这一车若折在路上,东市那口气就又得散。”
“所以它不能折。”林渊道,“今夜荒城县要护的,不只是几麻袋种。”
“是明早还敢不敢继续把那块价牌钉在周家门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