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九一早,县衙前院就摆开了三张长桌。
桌上没放卷宗,放的是木牌、量斗、账簿和一口滚着白汽的大锅。锅里是掺了豆碎和米糠的稀粥,香不算香,可热气往外一冲,院门外那群人的喉头还是跟着动了动。
昨天周天成把秋贷棚支在东市口,借的是粮,押的是地。林渊回来后一夜没睡,把工食营的规矩压成了三页纸,天没亮就让许季同贴到了门口。
“出工领牌,缴牌领粮。”
“修渠、开地、抬石,记重工。”
“晒种、补具、煮粥、看仓,记轻工。”
“假名、冒领、抢牌,先除名,再追粮。”
苏小刀蹲在桌边,一边给木牌穿麻绳,一边咂嘴:“县衙以前发的是板子,现在发的是饭碗。咱们这位县尊,是真会换花样。”
许季同头都没抬,提笔就在总簿上写下第一行:“不是发饭碗,是买命。”
“谁买?”
“荒城自己买。”
这话说得冷,可院外的人反倒安静了些。
他们怕的从来不只是没粮。
他们更怕的是被官府一口哄进来,干了活,最后粮没领到,人先被绑成了杂役。尤其前几年荒城旧衙门抓差抓惯了,衙门一说“记名”“编队”,不少人后脖子都发紧。
果然,第一个开口的老汉声音就发虚:“县尊,这工食营……是不是换个名头抓丁?”
林渊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块新刻好的木牌,直接抬给众人看。
“抓丁,是人归衙门。”
“工食营,是活归你们做,粮归你们领。”
“牌在你们手里,工在账上,谁干了,谁拿。今天不想领牌,现在就能走,县衙不绑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但想靠荒城县活下去,就别再盼着谁白给你一口饭。周天成给的那一口,今天吃下去,明年吐出去的是地。县里给的这一口,要你今天把手伸进泥里,换的是后头能不能站得住。”
这话落下,人群里那股紧绷慢慢松开了。
第一个往前走的,竟是陈稷昨天下地时带过的一个本地壮汉。他把破草帽往后一按,闷声道:“我认水路,会扶犁,记我重工。”
许季同立刻落笔:“姓名,住处,会什么。”
第二个上来的,是个流民妇人,怀里还抱着个孩子,声音很低:“我抬不动石,能补绳、淘种、做饭。”
“记轻工。”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半个时辰后,前院就乱成了一锅真正的粥。
有人抢着要重工牌,觉得那一口粮更值;有人只想领粮不想下地;也有人担心自己今天干的是轻工,明天就被踢出去。最麻烦的是本地人和流民互相看不顺眼,一个嫌对方来抢口粮,一个嫌对方守着破土还拿架子。
林渊没站着讲大道理,直接把人往活上扔。
“会认渠的,先去东埂。”
“有力气的,去旧窑坡抬石。”
“妇工和老弱进后院,分种、补绳、看锅。”
“赵二河带两个人守仓口,韩铁山守发牌桌,谁插队、谁抢牌,先按住再说。”
一声声压下去,场面才真正动起来。
到了午前,第一批重工牌发出去三十六块,轻工牌二十四块。木牌背面都刻了号,领牌时记名,缴牌时划账。许季同写得手腕发酸,却不肯停,因为他知道这第一本工食簿要是立不住,后头工食营这整摊新规都得塌。
粥锅揭开的那一刻,前院忽然静了。
木勺敲着锅沿,粗粮下碗,所有人都盯着那点热气。那不是多好的一碗粥,却是荒城县这些天第一口真正按规矩发出去、不是靠施舍也不是靠赌命借来的东西。
有个流民汉子端着碗,低头喝了两口,眼圈竟红了。
苏小刀看得有点发怔,小声道:“还真让你们把人喂住了。”
许季同没接这话,只盯着账簿:“喂住不算本事,得让他们明天还肯来。”
乱子偏偏就在傍晚发粮时冒出来。
白天干完活的人排成两列,交牌、验号、领粮,一切本来都顺。可苏小刀眼尖,忽然瞥见队尾有个人刚在甲桌交了一块牌,转身一缩肩,又往乙桌那边挤。
他先没吭声,绕过去盯了一眼。
那人袖口里,露出了一截麻绳。
苏小刀抬脚就踹在那人腿弯上:“站住。”
那人一个趔趄,手里两块木牌当啷掉地。
一块写着“甲十三”。
另一块,写着“乙二十七”。
前院顿时死静。
工食营开张第一天,就有人想拿两张牌,领两口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