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牌那事,当晚就没让它糊过去。
葛二柱没挨重板,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被除名三日,昨日领走的两份粮一份追回,一份记成欠簿,周老拐那个死人牌号也被苏小刀挂到了门口木板上,旁边只写八个字:“拿死人名,断活人粮。”
所以八月二十天还没亮,工食营门口就又堵满了人。
不是所有人都信了县衙。
是昨天那锅热粥、那几把真发下去的粮,把更多观望的人催到了门前。连几家前些日子还躲着不肯露面的返乡户,也挤在人群里探头探脑,生怕来晚了连个记名的口子都没有。
可昨天双牌冒领刚出,今天再照旧一锅煮,工食营一定乱。
林渊一早就把木板抬到了院门口,板上只写了六个大字。
“今日起,分三班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林渊拿木炭在板上划了三道。
“第一班,本地熟地班。认埂、认渠、认旧界,会扶犁、会看水的人,进这班。”
“第二班,流民重工班。抬石、搬土、开硬地,最苦的活由这班扛,粮也记得最实。”
“第三班,返乡待验班。凡是自称原荒城人、拿旧契旧票来认名认地的,不直接并入正册,先干轻工,先核名。”
这一句刚落,前排就有人不乐意了。
一个本地汉子皱着眉:“返乡的凭什么单独立班?县尊是怕他们抢地,还是怕我们认不出自己人?”
陈稷往前一步,手里还拎着昨晚刚量过地的木尺。
“都怕。”
“怕你们认错人,也怕他们拿错名。”
“真回来过日子的,先干三天活死不了。假是来混粮混地的,三天也够他露馅。”
他说得又糙又直,反倒把人群压住了。
苏小刀这边也没闲着,昨夜连夜把新牌重刻了一批。熟地班的牌边打横口,流民班打竖口,返乡待验班则多穿一个圆眼。哪怕天黑泥多,认牌也能先认出一层。
“今天谁还想一手捏两张,”他把木牌往桌上一拍,“先想想我认不认得你那张脸。”
分班一开始,果然乱。
本地人嫌流民手笨,把渠口踩得一团糟;流民嫌本地人只会在边上指手画脚;返乡户最尴尬,站哪边都像外人,有人被多看两眼,脸都涨红了。
林渊没一个个去安抚,直接派活。
熟地班跟陈稷去东埂定桩,看旧渠、认地骨。
流民重工班跟韩铁山去旧窑坡搬石、抬木、清沟口。
返乡待验班先跟苏小刀在晒种棚边记名,答得出旧巷口、老井圈、邻里门路,再领轻工牌。
这样一拆,人群的火气一下就有了出口。
陈稷在地头最见本事。哪个本地汉子嘴上说得响,他不听嘴,只看脚。他一脚踩进泥里,拿木尺往地上一戳:“会认埂的站前头。谁能说清这条老渠去年从哪一截断的,谁就带班。认不清的,后头抬石去。”
几句话下来,本来还想摆资格的几个人,反倒都收了声。
韩铁山那边更简单。
“先抬石,再填口,再压土。”
“想领重工粮,就别偷手。”
他立在坡下,谁慢一拍,谁眼神乱飘,他都看得见。不到半天,原本最散的那批流民,竟被他压出了个前后顺序。
最费劲的还是返乡待验班。
有人一开口就说自己住过西街,有人一张嘴就是“我叔是旧里正家的远亲”,还有人把早年早就塌掉的屋子说得头头是道,像是真回来认祖归宗。
苏小刀坐在桌后,手里摊着旧城简图,问得比县衙审人还细。
“你说你住北街,北街废井旁边先塌的是哪堵墙?”
“你说你家挨着渡口,那渡口脚夫平时在哪家摊上喝第一碗汤?”
“你说你是周老拐家的人,那周老拐死前瘸的是左腿还是右腿?”
答得上来的,记。
答不上来的,先搁一边。
到了午后,许季同拿着今天新记的人册,越看眉头越紧。他把苏小刀叫到角落,把三行名字指给他看。
“你瞧这几个。”
苏小刀只扫了一眼,后脖子就紧了。
这几个名字,他昨天在双牌那事里见过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一串。
更要命的是,许季同从袖里又抽出一张旧纸。那是他从旧户房残档里翻出来的一页破名单,上头几个人名,跟今天返乡待验班报上来的,竟对了七八成。
苏小刀低声骂了一句:“他们不是现编的。”
许季同把那页旧纸按在簿子上,声音沉得厉害:“他们背的是旧田名。”
返乡户里混进来的,恐怕不只是想多领一口粮的人。
他们盯上的,是南垦地后头那层还没完全翻出来的旧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