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刀那口“东市出事了”刚落下去,林渊连靴底的泥都没来得及拍干,就从南垦地转去了东市。
地里第一犁才下去半日,城里这把刀却已经先递到了人心上。
八月十八,东市口一早就支起了一片红布棚。
棚子不大。
牌子却立得扎眼。
“周记秋贷局。”
“借种借粮,秋后再还。”
牌子底下还架着两口热粥锅,白汽直往外冒。
荒城县这些天最缺的,一样是能下地的种,一样是能立刻下肚的热食。
所以林渊赶到时,棚前已经排起了人。
不算多。
却绝不算少。
周天成这回没躲在后头。
他就坐在棚下,一身青绸,手边是铁算盘和一沓新契纸,看着像极了一个来雪中送炭的体面人。
见林渊来了,他还先笑了一下。
“县尊来得正好。”
“我正担心有人看不懂契,误会我是在趁火打劫。”
苏小刀在后头听得直翻白眼。
“你这人倒是会先替自己把话说圆。”
周天成像没听见,只把一张契纸推到了最前头。
“契不难。”
“借精种一斗,搭粗粮五升,秋后还一斗三升。”
“若秋收不顺,可缓到明春,不算重利。”
“荒城如今缺种缺粮,我不过是先伸只手。”
这几句话说得太漂亮。
连排在前头的几个庄户,眼神都明显动了。
毕竟县衙昨日才把第一犁压下去。
可地里有活,不等于锅里立刻有饭。
许季同接过那张契,只扫了几眼,脸色就沉下来了。
“后头还有。”
他把契纸往下一翻,直接念给棚前众人听。
“逾期不还者,按周记丈尺折算地亩。”
“无整亩可折者,以来春工日、新垦地优先承佃权补足。”
“若再不足,由保人连坐。”
棚前顿时一静。
很多人不识字。
可“折地”“工日”“保人连坐”这几样,谁都听得懂。
周天成却一点不慌,只轻轻摊了摊手。
“总得有个押头。”
“不然我把种子和粮白扔出去,秋后谁替我认账?”
“再说了,我又不是逼着谁来借。”
“谁不愿意,转身就走。”
这句话最狠。
因为它不带火气。
它只是把刀摆在桌上,再让你自己把手按上去。
林渊把契纸接过来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才抬眼看向周天成。
“你这不是秋贷。”
“是吃地。”
周天成笑意不减。
“县尊,买卖人吃的是风险。”
“荒城水不稳,种不稳,人心也未必稳。我敢先放粮放种,收点押头,有什么不对?”
“对。”林渊点头,“你算盘打得很对。”
“表面借一斗,秋后多收三升,听着不重。”
“可丈尺是你的,折地是你的,来春工日和新垦地承佃次序,也要先记到你手里。”
“百姓只要有一季缓不过来,今天借走一斗,明天赔掉的就不止是一斗三升。”
“是他家明年的地,是后年的工,是一家往后几季的活路。”
他说到这里,把契纸直接翻给前头那几个人看。
“你们都听清楚。”
“今日借的是粮和种,明日押的是地和人。”
“这不是借一斗,还一斗三升。”
“这是借一斗,还一亩。”
棚前顿时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。
一个排在前头的瘦妇人脸色一下就白了,连忙把刚按了半个手印的契往回缩。
周天成却抬手敲了敲桌面,笑意半点没淡。
“县尊的话说得响。”
“可百姓饿的时候,先看锅里那一口,不看你这几句道理。”
“你能现在就把种和口粮发到每家手里么?”
“你不能。”
“我能。”
这话一落,棚前连风声都像顿了一下。
因为周天成说到了最疼的地方。
县衙现在有令,有人,也有一点刚抢回来的种。
可真要跟周天成在东市当场对砸口粮、对砸种子、对砸现成热粥,荒城县根本砸不起。
沈清棠站在旁边冷眼看了半天,这时才淡淡开口:
“周掌柜,你这手不是来救荒城的。”
“你是看见闸保住了、种回来了,怕这片地真活,先来钉一根桩。”
周天成转头看她,笑得更像个体面人。
“沈掌柜说笑。”
“我只做买卖。”
“倒是你,最近在荒城县这条旧路上,怕是走得有些勤了。”
两人这一句,棚下那股和气生财的气,一下就硬了半层。
林渊却没再和周天成绕。
他把那张契纸往桌上一放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前头那整排人。
“愿借的,我今天不拦。”
“可你们把耳朵都竖起来。”
“周家的秋贷,借的是你们眼前这口急,押的是你们明年、后年、再往后的地。”
“谁真按了手印,回头别哭着说自己没听明白。”
这话说完,棚前的人果然散了几步。
却没有全散。
还是有两三个汉子站在原地不动,眼里全是发狠之后的穷。
他们不是不懂。
是已经穷到明知这是坑,也得先拿这一口气续上。
林渊看见了。
所以他没有继续站在棚前骂。
骂赢了周天成,也未必能把这些人的肚子骂饱。
回县衙的路上,苏小刀气得一路骂骂咧咧。
“这姓周的是真会下刀。”
“契纸写得跟菩萨经一样好看,里头全是吃人的口子。”
许季同比他冷得多。
“最麻烦的还不是他写得毒。”
“是他这张毒契,眼下真有人愿意自己按手印。”
林渊一直没说话。
直到进了前堂,他才把周家那张契往案上一拍。
“想拆秋贷局,靠骂不够。”
“也不能只靠抓。”
“谁今天肯下地,今天就得拿到能活命的工食。”
“谁肯把手伸进泥里,也得看见县衙真能替他接住这一段缺口。”
陈稷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把修渠、开地和口粮拧成一股?”
“对。”林渊点头,“先把工食营立起来。”
“肯出工的人,当天领工,当天领粮。”
“种子另开册,谁真下地、真出力,后头谁就先领。”
前堂里一时安静。
谁都知道,这又是一笔眼下还没有、却非得立刻变出来的账。
林渊却已经坐下,提笔蘸墨。
“今天夜里把规矩写出来。”
“明天一早,开工食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