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七,南垦地头一大早就吵成了一片。
吵的不是谁偷谁抢。
是本地人和流民都想先把名字写进第一轮报垦簿。
昨夜刚抢回来的种子还在仓里晾着,田埂边那张破桌子就先被苏小刀搬了过来。
桌上压着三本簿子:工簿、具簿、报垦簿。
他左手磨墨,右手记名,嗓子喊得比谁都高。
“报垦先排人,不先排地!”
“先写谁出工、谁出牛、谁出具,别一上来就问哪块地归谁!”
可还是有人不服。
一个本地汉子梗着脖子嚷:
“我家田边就挨着这片荒地,凭什么让外来的先记?”
另一个流民也红了眼。
“昨夜修闸、前夜搬石头的时候,你怎么不先说这是你家地边?”
眼看着两边又要顶起来,陈稷扛着一根木桩就走到了中间。
“都闭嘴。”
“今天先认下地的人,不认祖坟。”
“地没翻开,争也是争空壳。”
“谁先下地,谁先记工;谁肯出牛出具,谁的名就往前走。”
他说完,抡起木槌,把木桩狠狠干进了第一块要开的地头。
“看见没有?”
“今天跟着这根桩往前翻的,才有资格谈后头。”
这一下,场子终于压住了。
林渊这时才从后头走上来。
他没穿官袍,只穿了件窄袖短褂,裤腿扎得紧,腰上束着粗布绳。
看着不像县令,倒像个准备下泥的长工头。
“今天只记三样。”他抬手点了点那三本簿子,“人、工、具。”
“先出工,后记地。”
“第一轮先开南垦地东头二十亩。”
“旧田该保收的照保,新地只下晚黍、荞麦、豆种,不贪大,不贪满。”
许季同抱着簿子站在一旁,紧跟着补了一句:
“谁家今天报了垦,明天不到地,记名作废。”
“谁家今天没报,明天肯下地,一样可以补记。”
规矩一摆出来,众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不是心服。
是在心里掂量,这回县衙到底是不是玩真的。
第一个走上前的,还是昨天那个问“家里只有破犁算不算工”的瘦高汉子。
他把一张磨秃一半的犁头往桌上一搁。
“我出两个人,一张犁。”
“能修你们就修,不能修我自己拿麻绳绑。”
苏小刀笔一蘸,立刻记上。
“算你抢了个头筹。”
有了第一个,后头的人就开始往前挪。
有人牵牛。
有人扛锄。
还有几个妇人抱着旧箩筐和筛种筛子,站在旁边等着记妇工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三本簿子就各翻了一页。
可地真动起来,难处也立刻露头。
牛不够。
犁也不够。
尤其到了第一道硬土梁前,五头能用的牛只拼得出三张完整犁,剩下的人只能干看着。
那股刚被压下去的躁气,转眼又往上翻。
韩铁山盯着那条硬梁,眉头压得发沉。
“再这么磨,天黑都翻不过第一道梁。”
林渊没接话,直接走到其中一张空着的犁后,把粗绳往自己肩上一套。
“没牛的这一张,我来拉。”
前头的人全愣住了。
连苏小刀都差点把笔掉进泥里。
“大人,你来真的?”
“垦田令都贴出去了。”林渊偏头看他,“总不能只会在墙上用力。少看,过来搭绳。”
韩铁山二话不说,直接接了另一边。
赵二河把弓往地上一插,也上前扛住后绳。
几个差役扑上来,连许季同都把簿子往苏小刀怀里一塞,咬着牙拽住了最边上一股。
陈稷站在前头扶犁,嗓子一下拔高。
“压住!”
“脚别滑!”
“先把这一道梁翻过去,后头的地才肯听话!”
粗绳绷直的一瞬,地头所有人都屏住了气。
硬土先是不动。
接着在一阵咬牙声里,犁尖终于一点点咬了进去。
第一道土皮翻起来时,周围先是一静,随后不知谁重重吐出了一口气。
直到这一刻,许多人才真正信了。
这张垦田令不是贴给墙看的。
是真拿来撕地的。
第一犁过去以后,后头就快了。
本地老农带着流民拆土块,妇工开始分筛种子,民兵和差役轮着去抬水、看渠、搬具。
一整天下来,南垦地头号田先翻开了二十三亩。
报垦入簿五十三户,出工八十一人,拼出牛五头、犁十一张、锄三十余把。
这点数搁在别处未必起眼。
可放在荒城县,就是第一口硬从泥里拽出来的活气。
傍晚时分,陈稷蹲在地边,捏了把新翻出来的土,眼里都亮了一层。
“这地没死透。”
“只要水口再稳几天,晚黍真能下。”
林渊刚要接话,苏小刀却从城里那头一路狂奔过来,脚底泥点甩得老远。
“大人!”
“东市出事了!”
“周天成在城里摆了个秋贷局,红棚子都搭起来了!”
“说是先借种、再借粮,秋后再还,谁家缺口粮都能先去领!”
南垦地上刚翻起来的那点热气,顿时像被一只冷手按住了。
第一犁是下去了。
可盯着这片新地的人,显然比他们下手还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