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只沾着山灰的种袋,终究没有跟第一批种一块下地。
韩铁山昨夜就把它们单独扣在后堂角落,连袋口绳结都没许人再碰。能先救命的那批种,已经连夜挑去南垦地最急的那几片薄地;剩下这两袋,却像两只压在案边的脏手,明摆着告诉荒城,这条抢回来的命路并不干净。
八月十六,县衙后堂点着两盏灯。
天早就亮了。
可林渊和许季同谁都没挪地方。
案上摊着的,不是普通账。
是几条原本各走各的线,如今终于被硬拽到一张桌上的东西。
杜明德靴底里那几页册页。
州里夺印夺账的文书。
荒城县历年田赋、渡税和杂转旧簿。
还有昨夜吴麻杆吐出来的那句烂话。
“荒城就该一直烂着。”
以及墙角那两只谁都不肯当作寻常种袋看的灰袋子。
许季同把一册旧簿翻到折角那页,指尖都有点发颤。
不是怕。
是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大人,你看这几年的州里总账。”
“荒城县这边年年报歉收,按理说该减税、减耗、减转运。”
“可宁川州总账里,荒城这一截从没真消失。”
“它只是换了名字。”
林渊把簿子拿过来,一眼就看懂了。
“外运耗折。”
“代转杂税。”
“沿路损补。”
三行名字写得冠冕堂皇。
可摆到荒城县这些年的死样子上看,就一点都不冠冕了。
许季同声音发紧。
“荒城若真烂到底,这些数谁也不会细查。”
“反正大家都认定,这里本就是个空县、破县、要死不活的烂地方。”
林渊点了点册页上的另一行字。
“东庄长件,不入白册。”
“河渡旧路,可留可废。”
“县中旧班底,宜烂不宜清。”
“三句话,已经够拆第一层了。”
许季同抬头看他。
林渊用炭笔在案上画了三个圈。
“第一层,吃地。”
“县一烂,地就贱。旧契、秋贷、欠粮、代押,就都能顺着这个‘烂’字往里吃。”
“赵家想吃,周天成也想吃。吃的不是今年这一亩两亩,是荒城以后真活过来的地势和水口。”
炭笔一转,又点到第二个圈。
“第二层,走黑货。”
“县衙没人,渡口不问,旧盐路不查,东庄和白马河渡之间就能拿来走见不得光的货。”
“官箭也好,夜货也好,甚至州里不该见光的那部分,都能从一个烂县壳子底下滑过去。”
许季同喉结动了动。
“所以赵家、盘龙岭、东庄和旧盐路,才总能一截截连上。”
“对。”林渊道,“他们要的不是荒城死,是荒城半死不活。”
“死透了,路断了,货也难走。”
“活起来了,账要清,人要立,照样没法走。”
他说完,把炭笔点在第三个圈上,力道明显重了一分。
“第三层,压税路。”
“荒城一旦活了,南垦地、白马河渡、旧盐路,都会重新变成税口、路口和兵路节点。”
“到那时候,谁拿‘烂县’做空账,谁借‘空县’遮私运,谁用‘死地’吞税耗,全得见光。”
“宋克己为什么急着夺印夺账?”
“因为他怕的根本不是我多管一县。”
“他怕的是荒城县忽然活了,活到能把州里那层假烂账一张张翻回来。”
许季同怔了半晌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难怪。”
“难怪州里不肯只把你当一个小县令。”
“你一旦把荒城从烂泥里拽出来,翻出来的不只是赵家和杜明德。”
“是整条路上的吃法。”
这话说完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像是头一回发现,自己不只是会写账。
竟真能顺着账,把整盘局看出骨头来。
林渊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你总算不只会替我抄文书了。”
许季同耳根一下有点热,咳了一声。
“那大人,我这算不算也见了点世面?”
“算。”林渊把那册旧簿往前一推,“见了,就接着看。”
“把历年荒城渡税、田税和州里转耗全拆出来。”
“我要知道,他们这些年到底把这口‘烂县’吃了多少层。”
苏小刀正好在这时窜进来,手里还拎着半块干饼。
“大人,外头都快急疯了。”
“种子昨夜挑完了,陈老叔说再不下第一犁,这批晚黍就真要骂人了。”
许季同下意识抬头。
林渊也抬头。
案上的道理,已经拆出了第一层。
可地不会因为你看懂了局,就多等你半天。
林渊把那几张册页重新压好,起身时只留下一句:
“账先记着。”
“今天先让他们看看,荒城活起来是什么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