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一早,南垦地那口水还没完全稳透,林渊就把沈清棠请进了后堂。
桌上没有茶。
只有一张草图,一本秋账簿,和许季同刚抄好的缺口数。
沈清棠扫了一眼,先问了一句:
“你们现在最缺哪样?”
“不是粮。”林渊道,“是能立刻下地的种。”
“旧田还能慢点熬,新垦地不等人。”
许季同立刻翻簿。
“按现在保下来的水口,最急能吃种的地,约五十六亩。”
“要快熟、耐薄地、经得起赶时。”
沈清棠点了点案面。
“那就不是去抢精米谷种。”
“得抢晚黍、荞麦、青豆,再掺一点杂谷。”
“这种货州城大粮行瞧不上,可真要封你们荒城,也一定先把小户散粮掐死。”
她说得平静。
可谁都知道,这趟不会好走。
宁川几家大粮行已经抱团封粮。
正经路上,荒城的名声如今就像贴了张“别卖”的牌子。
林渊把桌边一只旧木匣推过去。
匣里是县里现在还能立刻动用的碎银和几张借票。
不多。
却已经是眼下最要命的一笔活钱。
沈清棠看了眼木匣,眉梢微微一挑。
“你真敢把这点家底塞给我?”
“我更不敢把它留在这儿,眼看着地先死。”林渊道,“钱丢了,我再想法子。”
“种子回不来,荒城这口气就断了。”
沈清棠沉默了一瞬,随即伸手把木匣扣上。
“好。”
“这趟我亲自去。”
她把草图拉到自己跟前,指尖在几条路上点过。
“官道不能走,大粮铺门也不能进。”
“旧盐路还能用,但不能整车跑。”
“我会把货拆成五拨,两拨装药箱,两拨塞盐袋底,一拨走背篓,沿白马河渡后那条废石槽翻过去。”
苏小刀蹲在门边听得眼睛发亮。
“这不是运种,这是藏命。”
“运命和运种,眼下差不多。”沈清棠看了他一眼,“你若肯闭嘴,倒也算帮忙。”
林渊没再多问细节。
旧盐路是沈家的门道。
他要的不是显本事。
是把这批种子活着抬回来。
赵二河被叫进来时,林渊只吩咐了一句:
“你带两名弓手,送到废石槽口就回。”
“人别多,箭别露。”
赵二河点头。
“明白。路我不抢,命我给她压半程。”
这一走,就是一整日。
南垦地那边没敢停工。
陈稷带人继续固闸、分渠、翻湿地,许季同则守在仓房口,反复把现有那点旧种挑来挑去,能救的全挑出来,像恨不得从谷壳里再抠出半亩地。
到了申时,白马河渡那边终于起了回信。
先回来的是赵二河。
他人一进门,肩头全是灰。
“石槽口后头有人盯。”
“不像官差,像拿钱看路的闲眼。”
“不过沈掌柜没走原路,她后半程从烂窑坡那条断槽折回来了。”
林渊刚点了下头,外头马蹄声就跟着响了。
不是大车。
是三匹驮骡、两头驴,外加七八个满身灰的伙计。
沈清棠走在最前头,额角都汗湿了,袖口还蹭破了一块。
可她第一句话不是喊累。
“快卸。”
“有两袋底子见了潮,得先挑出来。”
仓房口顿时忙成一团。
盐袋外皮一撕,里头果然藏着种。
药箱掀开,底层也全是包好的黍粒和豆种。
许季同跪在地上,几乎是用手去扒着数。
“晚黍五石八斗。”
“荞麦三石六斗。”
“青豆两石九斗。”
“杂谷一石一斗。”
他报到最后,喉头都发紧了。
这批种子不够荒城一口吃饱。
可够他们把最急的那几片地先压住。
沈清棠靠在门边,缓了口气才道:
“原本还能多抬一袋。”
“半路有匹骡子在石背坡崴了腿,只能把那袋丢在坡后。”
“想全拿回来,就得把人也一起搭进去。”
她语气很淡。
可谁都听得出来,这一路不是轻轻松松抄回来的一趟活。
林渊看着那几袋种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够了。”
“先把最急的命接上。”
韩铁山这时已经蹲下去检查绳口。
他本只是顺手。
可看了两袋之后,眉头却压了下来。
“这结不对。”
沈清棠立刻过去。
“哪袋?”
韩铁山抬手指了指最里头那两只灰布袋。
袋口打的是半翻手结。
收尾很短,收得也狠。
不是商队平码常用的绳法。
更不是州城粮铺爱用的平码扣。
沈清棠伸手捻了捻袋口,又掰开袋底看了一眼,脸色慢慢淡了。
“里头有山灰。”
苏小刀蹲过去一闻,立刻皱鼻子。
“还真不是土腥,是石灰味。”
韩铁山把那根绳挑起来,目光有点冷。
“这东西,不像从州城粮铺后仓出来的。”
“倒像是从哪段山路上转过手。”
沈清棠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只把那两袋单独放到一边,低声道:
“先别声张。”
“种子要先下地,这条线我后面再替你们拆。”
林渊看着那两只沾着山灰的种袋,没再多说。
第一批种子是回来了。
可这批命,从哪只手里绕过来,显然还没那么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