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粮那张薄单在后堂案上摊了一夜。
许季同先算了仓底,算出来的结果是:就算沈清棠再能从小户手里抠货,荒城县眼下也买不起州城那口抱团价;韩铁山又把白马河渡、黑石隘和南垦地三处全看了一遍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粮能抢,水若先断,抢回来也只是烂在袋里。”
所以天还没亮,林渊就没先去想怎么跟宁川州抢粮。
他先把所有来报垦、报工、报借具的人,全堵到了南垦地闸口边。
八月十四,天还没亮,南垦地闸口边已经站满了人。
昨天刚贴出去的垦田令还带着墨味,今早来报垦、报工、报借具的人,就先全被堵在了泥边。
不是林渊不让他们下地。
是这口水,真快见底了。
许季同抱着簿子站在闸边,鞋帮上全是泥点。
“昨夜到今晨,闸里存下来的活水又掉了一截。”
“照这个漏法,最多只够撑两天半。”
“若今天还先抢下种,不先把闸口封实,前头那七十亩活路也得一起干死。”
人群里立刻起了嗡声。
有人昨天才在县衙门口按过手印,今天一听“先不下种”,脸色就变了。
“县尊,这垦田令刚贴一天,就要改?”
“不是改。”林渊踩进闸边烂泥,裤脚转眼就黑了一截,“是先把让它活下去的东西保住。”
“地跑不了。”
“水跑了,你们今天记的亩,明天就全成灰。”
话说得明白。
可人心不是一句话就能压下去。
几个本地庄户盯着那道半新半旧的水闸,脸色都不好看。
他们不是不想干。
是怕又白忙一场。
陈稷这时走上前来,手里拎着一把铁锹,胡子上还挂着雾水。
“都别拿眼睛看县尊,先看地。”
“这口水若保不住,不是他吃亏,是你家秋后少一口粮。”
“谁今天愿意下泥,记工。”
“谁今天只想站着骂,也随你。可等地真翻开了,别怪先下泥的人先记名。”
这话比官话顶用。
因为陈稷是从田埂里站出来说的。
人群静了片刻,终于有人低头卷起裤腿。
一个下去了,第二个就跟着下。
转眼之间,原本围着看的,已经有十几条腿踩进了水里。
韩铁山没废话,直接开始分人。
“会打桩的上东侧。”
“能搬石的去窑坡拖砖。”
“不会的,先去扛旧门板和草袋。”
“赵二河,把弓手散开,河沿、闸后、南坡各放眼。”
赵二河应了一声,带着两名弓手就往高处去。
苏小刀也没闲着。
他把昨天摆在县衙门口那张登记桌直接拖到田埂边,桌脚一陷就歪,他拿石头一垫,扯着嗓子就喊:
“先报工,再报怨!”
“谁骂得最响也得先写名字,不然待会儿连饭都不知道该给谁算!”
有人被他逗得笑了一声。
气一活,手脚也就快了。
林渊是第一个下到闸脚最深那一块的。
他和韩铁山一人一边,把两块旧门板狠狠干进闸缝,又让人拿碎砖和草袋往里塞。
泥水冰凉,半条腿埋下去就拔得费劲。
可林渊始终没上岸。
这一下,连原本心里还犯嘀咕的几个汉子,也不好意思再干看着。
干到日上三竿,许季同已经把临时工簿记了两页。
修闸的人四十七个。
搬石运板的二十三个。
临时补上的女工和孩子也有十来号,专门负责递绳、装土和看种袋。
陈稷在岸上来回跑,嗓子都喊哑了。
“南边那队先歇一口,换北边那队!”
“别一窝蜂往里挤,闸没塌,你们先把自己挤塌了!”
到了午后,闸口总算被重新卡死一层。
水势不再往下掉得那么快。
许季同蹲在闸边算了半天,才抬起头。
“若今夜不再被人动手,能多撑五天。”
这句话一出,所有人都像从胸口里吐出一口闷气。
五天不多。
可对荒城县眼下这摊局来说,已经够他们把第一批种子等回来,把第一犁先压下去了。
林渊抹了把脸上的泥,刚要起身,韩铁山却没松劲。
“白日能封住,不代表夜里也守得住。”
“对面既然连着两回动闸,就不会只来看看。”
林渊点头。
“那就等他今晚来。”
韩铁山抬眼看他。
林渊已经朝苏小刀招了招手。
“去,把细灰、湿草和两张旧渔网拿来。”
“再从城里叫两个走夜路不打瞌睡的。”
苏小刀眼睛一亮。
“明白,这是给动手的人留脚印。”
“顺便留命。”林渊道。
夜里,南垦地静得只剩虫叫。
闸边明面上只留了两盏昏灯和两个抱刀打盹的差役。
暗处却埋了人。
韩铁山趴在闸后草沟里,赵二河伏在坡上,陈稷带着两个老里正守住下游埂口,连林渊都没回县衙,靠着一块冷石坐到半夜。
子时刚过,真有人来了。
来的不是大队人。
只有一道瘦影,贴着草沟一路挪到闸边,熟得像来过不止一回。
他先探灯,再摸桩,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细铲子,直往闸脚新塞进去的草袋缝里捅。
韩铁山没等他捅第二下,整个人已经扑了出去。
那瘦影反应不慢,转身就跑。
可他刚冲出两步,脚底就踩进了苏小刀白天撒下的湿灰里,身形一歪,正撞上陈稷那边兜过来的旧渔网。
赵二河的箭紧跟着钉在他脚前泥地里。
“再跑一下试试。”
那人当场瘫了。
被拖到灯下一照,是个城西常在赌摊边转的闲汉,腰里还挂着一块旧得发黑的饭筹。
苏小刀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这不是以前县衙灶上混饭的吴麻杆么?”
“你还真从旧衙门的馊锅里爬出来了。”
吴麻杆嘴硬得很,一开始死不肯认。
直到韩铁山把那把细铲子往他脸边一插,他才终于哆嗦起来。
“我,我就是拿钱办事……”
“谁给的钱?”林渊问。
吴麻杆低着头,喉咙直打颤。
“东街……东街有人递的话,只说闸一松,给我三串钱。”
“他说荒城这地方,就该一直烂着。”
“活起来,谁都没好日子过……”
闸边一时无声。
夜风从水面扫过去,带着湿冷。
林渊低头看着吴麻杆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册页上那句话,是墨写的。
现在这句话,终于从活人嘴里吐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