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夜的堂审散得很晚。
赵家的人是阴着脸走的,州录事在侧案边硬坐到三更才肯离堂,杜明德被押进后厢后,县衙里那帮旧吏有的连夜躲门,有的连夜来探口风,闹得整座前后院直到后半夜都没真正静下来。
真到天快亮时,许季同还带着两个人在偏房里清签。
旧县丞房里搜出来的腰牌、门签、临票、空白押记,一样样摊在桌上,像把这几年荒城县衙里所有说不清的暗门都掀开了一遍。
有两个昨夜还梗着脖子的旧吏,到后半夜先后把牌子搁到门边,连句硬话都没敢多留。
不是他们忽然想明白了。
是他们终于看见,杜明德那顶乌纱一落,旧牌子再硬,也没硬过县衙前堂那块青砖。
等到八月十一天刚蒙亮,荒城县前院就被搬空了一半。
旧门牌、旧腰签、旧点卯板,全被苏小刀拖到墙根下,堆得像给昨天陪葬的一座小坟包。
他一边搬一边嘀咕。
“以前这县衙点的是谁能偷懒。”
“今天点的,怕是得看谁先累死。”
许季同正在廊下挂新牌,听见这话,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:
“你要真怕累死,就少说两句。”
“不成。”苏小刀把最后一块旧木牌往地上一扔,“我这人靠嘴续命。”
林渊走进前院时,新牌刚挂好。
牌子不多。
比旧簿上少了一半还不止。
可每一块都写得明白。
主簿房、仓房、门房、皂班、乡联、渡口轮防、南垦地巡看。
没有一块是拿来做样子的。
“都站近点。”林渊扫了一眼众人,“从今日起,荒城县点卯,不点空名,不点虚差,不点谁是谁的人。”
“只点一件事。”
“你今天扛哪摊活。”
前院里的人不多。
可站得很实。
许季同往前一步,先报新簿。
“主簿房仍由我领,兼接县丞暂签。”
“仓房账簿,今日起与工食簿并册。”
“门房、传签、外头跑腿,由苏小刀管。”
苏小刀立刻挺胸。
“我认字不多,可认脸够快。”
“正好。”林渊道,“你就盯脸。”
韩铁山接着往前站。
“皂班和差役,归我重排。”
“夜里守门,白日巡仓,轮防仍照双岗走。”
赵二河也出列。
“渡口、河沿和南渠口,我带弓手看。”
“谁夜里摸水闸,先拿下再报。”
陈稷最后上前。
他不是官。
可今天所有人都默认了他该站在这里。
“城外几处里甲,我来联。”
“谁家出工,谁家出牛,谁家出不了人只能出绳,我都去对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今天这卯,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把荒城县拆开来重新装一遍。”
他说完,朝许季同一抬下巴。
“把秋账拿出来。”
前院那点刚立起来的硬气,立刻被这三个字压实了。
许季同翻开昨夜赶出来的簿子,声音很稳。可越往下念,众人的眉头越收越紧。
“目前丈明、能赶在秋前下种的地,共一百六十七亩。”
“其中南垦地九十四亩,河沿碎地三十一亩,城北旧官田二十二亩,其余零碎二十亩。”
“现存可作种的粮,只凑得出十八石四斗,按保守下法,最多保八十三亩。”
“可用耕牛七头,能拼齐的犁九张,锄三十六把。”
“在册能出整工的壮力六十八人,可每日夜里轮防、守渡、守城门,至少得抽去二十二人。”
苏小刀听到一半,忍不住咂了下嘴。
“这不是缺口。”
“这是张大嘴。”
没人接他。
因为他说得对。
前几日他们还在堂上摘人帽子。
今天一摊开秋账,才发现真正难啃的不是人,是地、水、种和工。
更要命的是,县衙这一夜虽然换了牌子,却没多长出半个会种地、会赶牛、会守闸的人。
昨夜摘乌纱是把旧门砸开。
今天点卯和算账,才是看砸开门以后,荒城县自己到底站不站得住。
韩铁山先开口。
“轮防不能撤。”
“黑风寨前晚刚试过渡口,外头还盯着。”
赵二河点头。
“南线若全空,昨夜那种掏闸的手,今晚还会来。”
许季同把簿子翻到下一页。
“还有个更要命的。”
“县里旧仓里挑得出作种的,多是早先收上来的杂粮,真能下到好地里的精粮太少。若强铺满一百六十七亩,怕是亩亩都活不匀。”
陈稷皱着眉,沉声道:
“种地最怕贪多。”
“一口吃不下一整块田,最后不是撑死,是全饿死。”
林渊手指在簿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那就不贪。”
“先保活能活的。”
“第一轮不抢一百六十七亩,只抢一百亩。”
“南垦地吃七十,河沿和北官田分三十。剩下的,不是不要,是等水、等种、等牛。”
许季同立刻记下。
韩铁山也点头。
这不是最痛快的法子。
却是眼下唯一不会把自己活活拖死的法子。
陈稷听到这里,反倒先松了一口气。
他最怕的,不是县里胆小。
是县里刚赢了堂上一口气,转头就想把整片地一口吞下去,最后把种、牛、人和夜守全摊薄,摊成谁都保不住。
如今林渊肯先认“保一百亩”,这口气就还是踩在地上,不是踩在脸上。
苏小刀蹲在地上算了半天,最后得出一句结论。
“咱这县衙现在不是人少。”
“是人均得长三只手。”
前院里终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很短。
可气总算活了点。
笑声刚落,门边还站着的两个旧门子就互相看了一眼,默默把昨夜没敢交出来的腰牌一并放到了墙根下。
没人逼他们。
可他们也听明白了。
今天这场点卯若还想靠旧牌子混过去,明天被搬到墙根下的,就未必只是木板和腰签。
许季同回头看见那两块腰牌,什么也没说,只把它们和昨夜清出来的旧签并到了一处。
旧东西还在。
可从这一刻起,它们已经只剩下被清点和被归档的命。
谁也别想再挂回去。
林渊正要继续往下排轮班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一个守南垦地的差役冲进院里,裤腿上全是泥。
“大人!”
“南边老水闸又叫人动了!”
前院所有人同时抬头。
“不是昨晚才补上吗?”赵二河脸色先变了。
那差役喘得胸口起伏。
“补上了,可今早去看,闸脚边又被掏开半尺,刚压住的水又往下漏。”
许季同手里的簿子猛地一紧。
半尺不多。
可对赶秋种的渠口来说,够要命了。
刚算出来的那点一百亩活路,转眼又被人拿铲子刨了一口。
林渊把秋账合上,声音一下冷了。
“韩铁山,跟我去南垦地。”
“赵二河,调两名弓手压渠口。”
“许季同,把刚才那本账继续往后算。”
“我要知道,若这道闸三日不稳,咱们要多死多少地。”
他下台阶时,新点卯牌还在廊下轻轻晃。
牌子是新挂上的。
可牌子下头的人,已经来不及庆贺这场换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