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十大早,荒城县衙门口就挤满了人。
前几回升堂,看热闹的是闲汉和被拉来的里长。
这一回不一样。
赵家东庄被抄出官箭,杜明德又在官箭案后连夜失踪,再被人从南窑里捆回来,这三件事叠到一处,连卖菜的老妇都知道,县里今天要掉一颗大脑袋。
林渊没让人把堂门关上。
他甚至特意让韩铁山把中门也打开了。
“要看就看明白。”
“别只听谁家在外头替人哭丧。”
杜明德被押上堂时,已经换回了官衣。
不是给他体面。
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,他今天掉下来的,到底是什么。
他脸上还有昨夜的泥痕,乌纱帽却戴得端正,只是帽檐下那双眼,阴得像淬过水。
州录事坐在侧案旁,脸绷得死紧。
赵家也来了人。
来的不是家主,只是个辈分不低的二房叔公,带着两名管事,站在堂外阴影里,一副只看不说的样子。
许季同先起身,捧着共记簿走到堂前。
他声音还有些紧,却比前几日稳得多。
“承宁二十三年八月初十,荒城县升堂,共记杜明德失踪、官箭暗仓、账外差役、私通赵庄等数项。”
州录事立刻皱眉。
“‘私通赵庄’四字,先记得太满了。”
林渊坐在堂上,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那就往下听。”
“听完了,你若还觉得不满,再改不迟。”
许季同翻开簿子,开始一条条往下念。
“其一,赵家东庄于八月初八开仓,州录事在侧共记,搜得官箭数箱、细麻、旧木牌残边若干。”
“其二,杜明德于同日午后失踪,后衙衣物未动,签押中断,属畏罪潜逃。”
“其三,昨晨于南窑截获杜明德本人,并截获赵家接应船只、接应庄丁及靴底藏册页若干。”
“其四,册页载有‘东庄长件,不入白册’、‘县中旧班底,宜烂不宜清’等语。”
堂下已经骚动起来。
外头围观的百姓听不懂“白册”是什么。
可他们听得懂“宜烂不宜清”。
那话像一把锈钉,直接钉进了荒城县这几年最疼的地方。
杜明德终于冷笑出声。
“几张破纸,也敢当堂定我罪?”
“可以先不定。”林渊看着他,“咱们先认人。”
苏小刀第一个被叫上来。
他难得没嬉皮笑脸,老老实实把后衙角门的车辙、掉落的官靴底和北街麻布铺的事全说了。
说到最后,还把那只裂开的靴跟往地上一放。
“大人叫我搜人,我就连他鞋后跟都搜了。”
外头有人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
杜明德脸色当场一黑。
赵家那位二房叔公在堂外冷声插嘴:
“一个街头小子,也能上堂作证?”
“能。”林渊答得干脆,“他今日不是替赵家认祖谱,是替县衙认人路。”
“你若不服,也可以进来替杜明德认一认,这只靴子是不是他昨夜穿的。”
那老头瞬间闭了嘴。
第二个上堂的是赵二河。
他把从西渡拦下的空船、船板底下搜出的官衣和那张“南窑等,日上前”的薄纸一并呈上来,语气硬得像石头。
“人是我拦的,船是我扣的。”
“那船夫一开始还说是替人送鱼,结果船上连鱼鳞都没有。”
“倒是那套官衣,折得比鱼都整。”
堂外又是一阵低低的哄动。
陈稷是第三个。
他没拿什么物证,只带了两个老里正。
三个人把南垦地怎么堵埂、废窑后头怎么撒网、杜明德怎么一脚踩进泥沟里,全讲得一清二楚。
陈稷说完以后,还抬头补了一句。
“他若只是出城办事,何必见人就钻,见泥就躲?”
这句最土。
却也最扎实。
州录事一直沉着脸听到这里,终于还是开了口。
“人证物证虽多,可杜明德到底是县丞,去职革帽,需有确罪。”
“昨夜截获的册页无署名,赵家接应也未必能直接坐实他主使。”
“林县令,程序若走得太满,州里未必认。”
林渊这才往前倾了倾身。
“录事说得对。”
“所以我今天不是替州里断一桩终案。”
“我是替荒城县先把一个已经失职、潜逃、勾连暗仓的人,从县衙里摘出去。”
“至于后头押送、具卷、上报,荒城县一条也不会少。”
他说完,抬手一指堂下的杜明德。
“你若只是与赵家有旧情,昨夜为什么要跑?”
“你若只是怕牵连,靴底里为什么塞账页?”
“你若只是无辜,为什么那页上偏偏写着‘县中旧班底,宜烂不宜清’?”
杜明德嘴角抽了一下,眼神终于乱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,堂外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林渊没再给他缓气的机会。
“许季同,记。”
“杜明德,身为县丞,失守官箴,暗护账外差役,勾连赵庄夜货,官箭案后潜逃。证据未尽终结前,先停其职,夺其签押,封其房、封其簿、收其官牌,候具卷上报州城。”
许季同提笔落字,笔尖再没发抖。
州录事张了张嘴,最终只冷冷补了一句:
“本官共记。”
他知道,到这一步,再替杜明德抬程序,只会把自己一起拖下水。
林渊看向韩铁山。
“摘他的乌纱。”
堂上堂下同时一静。
韩铁山一步上前。
杜明德猛地抬头,眼里第一次真有了慌。
“林渊,你敢!”
“我今日不摘,明日整个荒城县还得替你背着。”林渊声音不高,“摘。”
韩铁山一把扣住杜明德肩膀,另一只手扯住他头上乌纱,往下一拽。
帽翅一斜,乌纱落地。
“啪”的一声,正好砸在堂前青砖上。
外头先是死静。
紧接着,不知是谁狠狠吐了口气。
再下一瞬,满院的人像终于等到什么似的,低低的喧声一下翻了起来。
不是喊好。
而是那种憋了太久,终于看见旧规矩也会掉下来的喘气声。
赵家那位二房叔公脸色铁青,转身就要走。
林渊偏在这时又开口:
“还有一事。”
“即日起,县丞诸签并入主簿房暂代,仓房、门房、皂班、乡联,明日重新点卯。”
“谁再拿旧牌子、旧口子、旧人情办事,一律按杜明德余线查。”
这一句,比乌纱落地还狠。
因为它不是只摘一个人。
是把整套旧县衙一并埋了。
杜明德被按着跪在地上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一点都不好看,像一张裂开的旧纸。
“林渊。”
“你真以为摘了我的帽子,就算赢了?”
林渊看着他。
杜明德抬起头,满眼都是怨毒。
“官箭也好,旧吏也好,都是皮。”
“皮你可以扒。”
“可秋种一来,你还是得跪。”
“没种粮,没耕牛,没水口,你拿什么养荒城这几百张嘴?”
堂外那股刚翻起来的气,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凉水。
林渊没回嘴。
他只是看着杜明德,慢慢开口。
“原来你们连秋种,也替荒城县算过了。”
杜明德不说话了。
可他那点恶毒的得意,已经把后半句全说完了。
堂外那股翻起来的喧声,也在这时候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人人看见杜明德乌纱落地,心里都痛快。
可痛快过后,秋种、缺水、缺粮、缺牛这些字,又被他重新拖回了地上。
散堂时,赵家的人走得最快,州录事走得最慢,县衙那帮旧吏却没一个敢再拿着旧牌子往后院缩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,今天掉下来的不只是杜明德那顶乌纱。
明天一早,整个荒城县县衙到底还认不认旧点卯、旧腰签、旧房门,才是另一场真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