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荒城县县衙果然一盏灯都没熄。
韩铁山连夜带人封了后衙角门和南线废窑,赵二河把西渡所有能过人的空船都扣在岸边,陈稷则拄着杖去敲里甲的门,把南垦地到西河口几条硬埂全卡住。
等到八月初九天刚亮,县衙梁上那股通宵没散的灯油味还压着,前院里却已经没人再把这当成单纯一场“追人”了。
所有人都知道,杜明德昨夜跑出去那一步,真正要接上的,是官箭案后头那条还没完全露面的活路。
前堂案上摊着一张荒城县草图,林渊拿炭笔把东庄、西渡、南垦地和后衙角门全圈了出来。
杜明德昨夜确实跑掉了一截。
林渊脸上却看不见半点乱。
人真想逃,靠腿逃不出县。
他得有路,有人,有接应。
既然如此,追的就不是一个人。
是他那条活路。
州录事站在旁边,脸色比昨夜还难看。
“杜明德虽失踪,可到底还是县丞。没有州里明令,你敢封路拿人?”
林渊头也没抬。
“我没封路。”
“我只是查一个在官箭案后连夜换衣、走后门、断签押的县丞,为何失踪。”
他抬眼看向州录事。
“录事若觉得这也不该查,那就请在共记簿上把这句话写清楚。”
州录事嘴角一抽,没接。
他昨夜还能借着“共记”两个字站在旁边看。
可杜明德一跑,整件事就不再只是赵家暗仓。
它已经开始往“县衙里到底是谁替谁留门、替谁灭灯、替谁留路”那一层钻。
这种账,谁先替杜明德说一句轻,谁就先得跟着背半句。
林渊抬手点图。
“韩铁山,你带四个差役走南线,不追城门,追田埂和废窑。”
“赵二河,弓手压西渡。今早临时要过渡的空船、空车、单人,一律拦。”
“陈稷,你去城外叫老里正,把南垦地到西河口几条田埂卡死。别跟人拼命,只管堵路、认脸。”
“苏小刀,你别出城,盯后衙、北街、布铺、草料铺。人换了衣,也得换鞋、换车、换脸。”
“许季同留堂记线,谁回了话,立刻报我。”
几个人同时应声。
县衙里那股绷了一夜的气,被这几道命令一下拧成了线。
苏小刀跑得最快。
不到一炷香,他就又窜回来了,手里还拎着一只脏兮兮的鞋底。
“大人,后衙角门外有新车辙,往南去的。车不大,像拉泔水的旧板车。可车辙边掉了块鞋底,是官靴底子。”
许季同一听就变色。
“杜明德昨晚换的是青布鞋。”
“所以他不是自己走的,是先换鞋,再换车。”林渊把那只鞋底接过去看了一眼,“官靴太招眼,说明他急,连底子都来不及拆干净。”
苏小刀咧了咧嘴。
“还有个更巧的。北街麻布铺今早天没亮就卖出去一身粗布短褂,买的人拿的是赵家东庄的旧铜钱串法。”
州录事脸色又沉了一层。
林渊却只点了点头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人不是往州里跑,是先往赵家的手里躲。”
陈稷那边也很快传回信来。
荒城县外的田埂,熟路的人能走出十几条。
可要从南线绕去西渡,再摸出县界,真正能让车过的就两道。
一道经过废窑。
一道贴着南垦地老渠口。
陈稷已经带着几个老里正,把牛车横在了埂口上。
来报信的里甲跑得满头汗。
“大人,陈老叔说了,杜明德若真是官身出逃,他不敢踩烂泥地,只会走硬埂。”
林渊笑了一下。
“这话像陈稷说的。”
“怕脏的人,最容易被泥认出来。”
半个时辰后,西渡也有了动静。
赵二河亲自派人回报,说拦下一条空船,船上坐的不是杜明德,是个赵家庄上的老伙计。船板底下藏着一套干净官衣、一袋碎银和一只装蜡丸的小竹筒。
竹筒里没有信,只有一张被指甲掐出印子的薄纸。
上头只写了六个字。
“南窑等,日上前。”
许季同把纸摊在案上,手指都绷紧了。
“真有接应。”
州录事忍不住开口:
“一张无名纸条,算不得铁证。”
“当然算不得。”林渊把纸条压在图上,“可它够把人送进南窑。”
他抬头看向韩铁山离开的方向。
“只要人还没出县,今天他就跑不掉。”
南窑在一片废砖坡后头。
那地方原先烧过瓦,后来窑塌了,平日只有拾柴的孩子和避雨的野狗去。
杜明德显然也觉得那地方够偏。
可他没算到,荒城县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认地的人。
陈稷的人一堵埂口,杜明德的板车只得半途弃下,改从土坡边往废窑里钻。
韩铁山赶到时,先看见的是一地踩乱的碎砖。
再往里,是一声压得极低的骂。
“废物!不是说西渡已经接上了吗?”
韩铁山没废话,抬手就是个手势。
两个差役从左侧摸进去,他自己提刀正走窑门。
里头的人反应也快。
一条黑影扑出来,手里抓着半截窑铲,显然不是杜明德,是来接应的赵家庄丁。
那人刚想往外冲,一支箭“噗”地钉进窑门木柱,离他耳边只差两寸。
赵二河的声音从坡上压下来。
“再动一下,下一支就进脖子。”
那庄丁一下僵住了。
杜明德却趁这空当,转身就往窑后破洞钻。
可他刚钻出去半截,外头一张拉开的荆条网就兜头罩了下来。
网后头站着的,是陈稷和两个老里正。
陈稷气得胡子都在抖。
“杜二爷,你跑田埂,不先问问种地的认不认你脚?”
杜明德摔进泥里,脸上、袖口、下摆全滚成一片。
他还想爬,韩铁山已经上前一脚踩住他后腰,把人按死在地上。
“昨晚你在后衙换衣时,怎么不想着今天这身泥?”
杜明德侧着脸,喘得厉害,眼神却还阴着。
“韩铁山,我是县丞。”
“你们敢这么拿我?”
韩铁山冷冷看着他。
“跑得像贼,就先按贼拿。”
赵二河和苏小刀几乎是前后脚赶到。
苏小刀蹲下先摸袖、再摸腰、最后摸靴。
“怪了,衣裳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杜明德冷笑一声,像是终于抓到一点底气。
“你们拿得了人,拿得出什么?”
林渊没来南窑。
可他的命令早一步到了。
“人能跑,东西未必能跑。”
苏小刀眼珠一转,忽然把杜明德那只沾满泥的靴子拎了起来。
“鞋底都掉过一回了,还穿这么紧,当宝呢?”
他把靴底往砖角上一磕。
“啪”的一声,靴跟夹层裂开一条缝。
里头真塞着东西。
不是银子。
是几张叠得极薄、用油蜡揉过的册页。
许季同在县衙接到这几张册页时,手都有些发凉。
上头不是完整账簿。
更像是从哪本账里撕下来的几页提要。
字不多,却句句扎眼。
“东庄长件,不入白册。”
“河渡旧路,可留可废。”
“县中旧班底,宜烂不宜清。”
最底下一行,像是后来另有人添上的,墨色更重,也更狠。
“荒城县烂着,才值钱。”
前堂里安静得只剩烛芯轻响。
州录事盯着那几页纸,脸色一点点发白。
林渊用指节按住最后那行字,声音平得没有波澜。
“现在。”
“杜明德还只是想跑么?”
没人接这句话。
因为到这一步,连州录事都没法再把杜明德昨夜那一跑,说成一时心虚。
他跑的是人。
可靴底里夹着的,是整座荒城县这些年为什么总烂在原地的那半句真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