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八,天刚发白,赵家东庄外就站满了人。
林渊、韩铁山、州录事、许季同、陈稷,外加七八个差役和二十多个被陈稷拉来作见证的乡邻,站得比庄门口那两棵老槐树还硬。
赵家显然也早有准备。
庄门没锁。
可门口那十几个庄丁,一个个都梗着脖子,像只要林渊先伸手,他们就敢先躺地上哭祖宗。
赵家管事陪着笑,额角却绷得发白。
“县尊,大清早就来搜庄,未免太伤体面了。”
“你赵家拿官卷进祠堂时,体面就已经伤过了。”林渊抬了抬下巴,“开仓。”
州录事站在旁边,语气冷得很:
“本官在此共记。林县令若搜不出东西,这一笔,你自己担。”
“担便担。”林渊道,“可若搜出来,录事的笔也别抖。”
第一间仓,开的是粮。
第二间仓,开的是布。
第三间仓,堆着药材和破箩。
一连三间,表面都挑不出大毛病。
赵家管事脸上的笑,终于慢慢活回来一点。
“县尊看见了?赵家做的是正经庄买卖。”
“正经买卖会把平码夜货单写成鬼画符?”苏小刀蹲在墙边嘟囔了一句。
那管事立刻瞪他。
苏小刀却一缩脖子,溜到了韩铁山后头。
林渊没有急。
真货若这么好找,赵家也混不到今天。
沈清棠昨夜已经把那张单子拆得很明白。
青皮、碎竹、白条。
都不是货名。
是遮眼法。
“继续开。”林渊道。
第四间仓一开,扑面先是一股干草和陈麻味。
里头平码码得很整,可韩铁山只看了一眼,脚步就停了。
“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许季同问。
韩铁山走到最里头一排麻包前,抬手扯了扯最外层捆绳。
“绳是新换的。”
“平码看着齐,可最里这一排,比外头矮了半指。”
赵家管事脸色微变,强笑道:“仓里平码有高低,再正常不过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韩铁山已经一脚踹翻最外头那只麻包。
草料滚了一地。
后头露出来的,却不是草,也不是布。
是一层被细竹片垫起来的长木箱。
苏小刀眼睛一下瞪圆了。
“还真有碎竹!”
赵家庄丁立刻骚动起来,有两个下意识就往前顶。
韩铁山刀一横,赵二河从仓外抬手搭弓,几支箭同时起线,那股骚动顿时又被压了回去。
林渊看着那只长木箱,声音不高:
“开。”
赵家管事还想拦:
“县尊,庄仓里私货再怎么说也是……”
“你最好现在闭嘴。”林渊看着他,“不然待会儿箱子一开,你连‘私货’两个字都未必敢再说。”
箱盖一撬,先露出来的是油布。
油布一揭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排箭。
箭杆细长,尾羽齐整,箭簇磨得发亮。最外头几支尾部,还能看见极淡的官家平码墨记。
不是土匪自削的箭。
也不是猎户自用的散箭。
是正经官箭。
仓里那股麻味还在。
可所有人都觉得,空气一下凉了。
许季同只看了一眼,喉头就发紧。
这不是猜。
这是坐实。
州录事站在原地,脸色比那层油布还沉。
他显然也没想到,赵家东庄里真会被开出这种东西。
更要命的是,这还不是一箱。
韩铁山蹲下去,又摸了摸后头几只木箱的底角。
“还有。”
第二只箱子开出来,是半箱箭。
第三只箱子里是绑箭用的细麻和两块旧木牌。
木牌上的字已经被刮花,只剩下“宁”“备”两个残边。
不够断出一整条线。
却已足够让所有人明白,这事不是赵家一句“误藏”就能抹过去的。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哨。
三短一长。
韩铁山和赵二河同时变色。
那是渡口有事的哨。
片刻后,一名弓手满头是汗地冲进仓里。
“大人!黑风寨在河渡外头放火箭,像是要试咱们换防!”
林渊眼神微冷。
果然。
赵家这边一开仓,外头就来咬渡口。
这是要逼荒城县两头乱。
韩铁山已经起身。
“我去渡口。”
林渊却转头看向赵二河。
“你去。”
赵二河一怔。
“你带弓手压渡口,不求追,只求守。记住,谁要趁乱上火头,先射拿火的。”
赵二河胸口猛地一挺。
“是!”
他没再多话,转身就带人冲了出去。
韩铁山则留在仓里,刀没入鞘半寸。
今天这场,里头外头都不能丢。
赵家管事这时终于绷不住了,脸色灰败,嘴却还硬着:
“几箱箭而已,未必就是我赵家的……也可能是有人栽赃……”
“那正好。”林渊看着他,“你赵家若真冤,就把是谁栽的,说清楚。”
那管事顿时哑了。
州录事站在旁边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封箱,记数,全部带回县衙。”
许季同立刻提笔。
他写得手都在抖,可这一回不是怕。
是因为他知道,荒城县扛到今天,终于把那口最硬的证据,从赵家嘴里生生撬出来了。
傍晚时分,赵二河那边也传回了消息。
黑风寨没硬冲渡口,只在外头射了两轮火箭、砍了半截渡绳,见荒城县补得快,便转身退了。
像狼来咬门。
未必要咬死你。
却一定要试出你门板还有几层。
林渊一边听,一边让人把抄出来的官箭封箱押回县衙。
可等他们回到县衙时,前堂的气氛却已经不对了。
苏小刀蹲在廊下,脸色比灰还差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杜明德不见了。”
许季同猛地转头:“什么?”
苏小刀喉咙发干。
“人是晌午后不见的。说是去后厢换衣,结果门窗都在,人没了。”
韩铁山眼神一下冷到极点。
赵家暗仓刚开。
黑风寨刚试渡口。
杜明德就没了。
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巧。
林渊站在县衙台阶上,看着天色一点点压黑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。
却让周围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行。”
“官箭抄出来了,人也开始跑了。”
“这就说明,咱们终于踩到他们真疼的地方了。”
他说完,连台阶都没再多站半刻。
“韩铁山,后衙角门、南线废窑、东庄回城那两条硬路,今晚全封。”
“赵二河,西渡所有空船先扣下,谁敢借夜过渡,先拿桨的人。”
“陈稷,去把里甲敲醒。南垦地到西河口几条硬埂,今夜谁都不准装聋。”
“苏小刀,后衙、北街、麻布铺、草料铺,全给我盯。”
“我要知道杜明德不是怎么没的,是先往谁手里去的。”
几个人应声就散。
县衙前院那晚再没真正暗下去。
一盏灯接一盏灯地点起来,连抄回来的官箭箱都没先往深库里押,只横在前堂底下,像故意给所有人看清:今日这场,荒城县已经不打算再往回收。
州录事站在廊下看了半晌,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可他终究没再说“等明日再办”。
因为连他都看出来了。
杜明德这一跑,不是给自己找生路。
是给整张旧网报信。
而荒城县若不趁今夜把门全关上,等到明早,跑掉的就未必只是一个县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