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七,沈清棠来得比林渊预想得更早。
她这回没带大车队,只赶了一辆青布小车,车后跟着两个伙计,像是从哪条近路抄回来的。人刚到县衙门口,苏小刀就扑了上去。
“沈掌柜,救命。”
沈清棠扫了他一眼,眉梢轻轻一挑。
“你们荒城县如今求人,开口都这么省力了?”
“不是求人,是救脑子。”苏小刀把那张夜货单往前一递,“这玩意儿我看了一夜,只看出赵家不是办席就是办丧,别的真看不出来。”
沈清棠接过去,只扫三眼,脸上的笑意就淡了。
“这不是席。”
“也不是丧。”
她抬头看向林渊。
“这是夜货避盘单。”
前堂里几个人同时一愣。
许季同立刻问:“什么叫避盘单?”
“见不得白天盘验的货,不会在正账上写真名。”沈清棠把单子摊开,指给他们看,“青皮,不是真青皮,是包外油皮。白条,不是布,是长件平码。碎竹,不是竹子,是塞缝垫料。至于白药……”
她指尖顿了顿。
“这是旧路上的哑名,指的是怕潮、怕盘、又不该见光的货。”
苏小刀听得眼睛都圆了。
“那不就是把人话都说歪了?”
“做见不得光的买卖,本来就爱把人话说歪。”沈清棠淡淡道。
林渊看着她:“你为什么这么熟?”
沈清棠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
“我爹以前替药行和盐队押过旧路。”
“他教我的第一件事,不是算账,是认封识。因为货单上一个字不对,可能就是整队人的命不对。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仍平。
可前堂里的人都听得出来,那不是单纯的“做买卖见得多”。
林渊没有往下追,只把那张夜货单又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那你再看看,赵家这层皮,到底多厚。”
沈清棠把单子翻过来,又去看旁边那几张旧票、代收单和押记底纹。看着看着,她忽然冷笑了一下。
“赵家可真会装。”
“他们平日里最爱摆守法大户的样子,可这张单子走的是夜货避盘法,押记用的是半官半私的底模,连平码码法都不是正经商队的平码。”
许季同皱眉:“半官半私?”
“对。”沈清棠点了点纸角,“真正的商货平码,重的是记数和避损。官货平码,重的是批次和转仓。赵家这张单,把两套手法揉在了一起。说白了,就是想借官家的皮,走自家的黑路。”
州录事正好在这时走进前堂。
他刚听见最后一句,脸立刻沉了。
“沈掌柜,商贾之言,也敢胡攀官货?”
沈清棠转头看他,眼里一点客气都没有。
“录事若觉得我在胡攀,不妨先告诉我,哪家守法大户的夜货单会写‘过东庄后不落账’?”
州录事一滞。
沈清棠根本没给他接话的空子,继续往下说:
“再说封识。”
她让伙计从车上拿进来一小截旧麻绳和两个不同的木封头。
“这是我沈家商队常用的。”
“这是州里平码行常见的。”
“赵家夜货单上标的‘白条四’,若真是布匹,封识该用商绳平码,不会加两道反扣;若真是药材,外头还得再包油纸。可他们这单子里,青皮、白条、碎竹放在一处,只说明一件事。”
她抬起眼,一字一句道:
“里头装的,是细长、怕潮、又不便让人一眼认出来的硬物。”
前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韩铁山忽然伸手,把那截旧麻绳拿了过来。
他先看打结法,又看末端收口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这不是商绳。”
沈清棠看向他:“你也认得?”
“认得一点。”韩铁山声音发冷,“这是军里捆长件时常用的收尾法。不是正经军结,可路数就是那个路数。”
苏小刀张了张嘴,半晌才憋出一句:
“那赵家夜里搬的,不会真不是粮吧?”
林渊这时才慢慢站起身。
他看向州录事,语气平得很:
“现在,赵家这层‘守法大户’的皮,还盖得住么?”
州录事脸色难看,却仍硬撑着道:
“货单不过一纸,结法不过一绳,商贾识货,也不能当堂断罪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林渊点头,“所以我也没打算今天就断。”
“我只是先把赵家的遮羞布,当着你我的面掀起来。”
这句话一落,前堂外站着听动静的几个小商贩都低低骚动起来。
他们未必听得懂平码和封识。
可他们听得懂一件事。
赵家嘴里喊着守法,夜里走的却不是正经货路。
州录事见场面已经不对,转身便要走。
林渊却忽然又开口:
“录事留一步。”
“既然货单、私印、押记和捆扎都对上了,明日我要去赵家东庄验仓。”
州录事猛地回头:“你凭什么?”
“凭盗卷案还没结。”
“凭私印线没断。”
“也凭你们州里最爱讲的那句规矩。”林渊看着他,“凡涉官卷、涉违禁、涉藏匿者,县中可当场验查,录事在旁共记。”
州录事眼神一沉再沉。
他知道,自己若再拦,就太像替赵家看仓了。
可就在这时,韩铁山忽然把那截麻绳往案上一扔,低声道:
“大人。”
“若东庄仓里真有这路捆扎,那藏的多半就不是见不得光的小货。”
“而是见不得人的硬东西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已经冷得像刀。
前堂里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明天去赵家东庄,开的恐怕不只是仓门。
还可能是一口更大的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