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六一早,荒城县后衙像被人掀了底。
门房旧牌、差役腰签、灶上领饭的木筹、夜里换哨的草记,全被摊到了前院地上。
许季同蹲在那堆破牌子旁边,脸色比天还难看。
“二十三块腰牌。”
“可册上只该有十一人领过。”
苏小刀蹲在另一头,掰着指头数得飞快。
“那就是有十二个鬼,在县衙里白吃白走。”
“不是鬼。”林渊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磨旧的牌角,“是账外那套衙门。”
一句话,前院就静了。
这些东西若只是旧烂杂物,谁都不会在意。
可一旦和私印、夜车、赵家东庄连上,它们就不是破牌子。
是荒城县这些年被人偷偷挖出去的一道道暗口。
韩铁山先带人去抄旧皂隶房。
苏小刀跑北街、东庄和赌摊,认脸认路,认谁见过那几块腰牌。
陈稷也没闲着,带着几个老里正去认“谁家小子明明没当差,却隔三差五进县衙后门吃饭”。
这一查,真翻出不少东西。
有人吃着空饷,白天在赵家庄里搬货,夜里回县衙挂名点卯。
有人名义是差役,实则专替旧吏往外送信。
还有两个最阴的,平日里帮着县衙催杂派,收来的钱根本不进公账,直接从后门转进东街。
许季同越记越心惊。
他早知道县衙烂。
却没想到,竟烂到连一口锅、一块牌、一碗饭,都能生出外账。
到了午后,韩铁山在旧皂隶房后头掀开一块烂木板。
下头压着半本黑册。
册子上没有官名,只有绰号、日数和出门线。
北街一趟,东庄一趟,河渡一趟,乌蟒山脚一趟。
苏小刀凑过去看了两眼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不是差役簿。”
“这是送命簿。”
林渊翻了几页,正要往下看,后头忽然冲出一股焦味。
“火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那块木板底下竟还埋着半截浸过油的麻绳,火头顺着黑册边角一下蹿了起来。
韩铁山反应极快,一脚把火盆踢翻,用泥灰狠狠干了上去。可等众人把火彻底扑灭,那本黑册后半截已经烧成一团发脆的黑边。
许季同盯着那几页焦纸,眼角都抽了一下。
最要紧的那部分,多半就在后头。
林渊脸色却没变。
“不是巧。”
“是有人知道我们今日会来翻这口底。”
韩铁山蹲下摸了摸那截麻绳,脸色发沉。
“绳头刚换不久。”
“这火是留给咱们看的。”
前院里那股刚刚翻出东西的气势,像被人迎头砸了一闷棍。
真相已经露头。
偏偏只给他们剩半截。
更麻烦的是,天还没黑,渡口那边就出了事。
赵二河派人狂奔回来,连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大人!西河口有人试绳!”
林渊眼神一冷。
“多少人?”
“没硬冲,十来个黑影,射了两轮箭,砍渡绳,见咱们人到得快就退了。”那弓手喘着气道,“像是在试咱们轮防多久能补上。”
韩铁山当即起身。
他知道,这是黑风寨的回声。
对方未必真想拿下渡口。
可只要荒城县把人手全压到查案上,外头就会立刻来咬一口。
林渊没有犹豫。
“韩铁山去渡口。”
“赵二河压弓手,夜里加双岗。”
“查账外差役的人,先缩回来一半。”
苏小刀一听就急了:“大人,那这线不就断了?”
“不断。”林渊看着那半本烧焦的黑册,“咱们今日已经把它惊出来了。先保城不乱,才有命接着追。”
苏小刀咬咬牙,只得应下。
这一夜,荒城县上下都憋着一口闷气。
好不容易摸到旧体系的脉。
结果证据被烧,外头还来试刀。
像是谁都不想让林渊把这条线查顺。
可到二更刚过,苏小刀还是带回了点东西。
他满身是泥,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浸软的薄纸。
“大人,我在北街酒肆后头,从一个替赵家送夜货的脚夫身上摸下来的。”
许季同接过一看,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
上头写的根本不像货单。
“青皮二束,白条四,碎竹六,白药一包,过东庄后不落账。”
陈稷瞟了一眼,直摇头。
“这不是庄稼,也不像药。”
苏小刀蹲在地上喘气,抹了把脸。
“我就说怪。”
“那脚夫拿得跟捧祖宗牌位似的,嘴里还一直念‘别湿了,别湿了’。可我偷看了半天,愣没看懂这是给人办席,还是给人下葬。”
前堂里沉默了片刻。
林渊看着那张货单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“沈清棠什么时候回白马河渡?”
许季同一愣:“按前几日留的话,最迟明日午前。”
林渊把那张夜货单折起来,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“这东西,咱们看不懂。”
“可做这路买卖的人,未必看不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