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五,荒城县前堂案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县印。
封条。
还有一碗刚磨好的朱砂泥。
州录事坐在下首,神情比前几日更冷。杜明德站在一旁,垂着眼,像昨夜那句“封印验库”只是随口一提。
可堂上谁都知道,今天验的不是泥。
是命。
只要县印一离桌,荒城县这两日刚搭起来的骨头,立刻就要软下去。
税牌发不出去。
换防签批不下来。
渡口过货单走不动。
连陈稷那边丈地认界的文书,都得卡在门口晒着。
州录事先开口:
“宋司马文书已到。依昨夜议定,今起行封印验库。请县印入匣,昼用夜封。”
许季同抱着一摞簿册,站到了案前。
这是他第一次,真正站在州府来人面前顶文书。
喉咙发干,手也不稳。
可他还是把那几页规条摊开了。
“回录事,封库可验,卷匣可封。”
“但县印,不入匣。”
州录事抬眼:“你昨日本官不是没听清。今日我只问一句,凭什么?”
许季同把其中一页往前推了推。
“凭印是县令行令之具,不是待押涉案之物。”他说得很慢,却一字不乱,“可当堂验,可当众记,可逐用留底;唯独不能离公案,更不能入私匣。”
“宋司马若要的是验印,荒城县照办。”
“若要的是代印,那请再下一道夺印文书。”
这一句,直直顶在州录事脸上。
前堂里几个旧吏听得头皮发麻。
他们从前只觉得许季同会记。
如今才看明白,这人真被逼上来以后,也能把文书当刀。
州录事脸色一沉:“你在教本官做事?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许季同低头拱手,“下官只是在把荒城县今日还能不能办事,说清楚。”
他转身又从案边抽出三张签牌。
“这是今日渡口税牌。”
“这是南地丈界用签。”
“这是夜哨换防牌。”
“印若入匣,这三样都得等。等一天,县里就乱一天。录事若肯替荒城县把这些事一并办了,下官这就把印匣捧给您。”
州录事一下被噎住了。
他能查账,能压程序。
可他不能真替荒城县把整座县衙的琐碎和命脉一件件接过去。
那不是验。
那是接管。
林渊坐在主案后,这才淡淡开口:
“所以我昨夜就说了。”
“印,可以验。”
“但它不能离桌。”
场面正僵着,韩铁山忽然从外头拎进来一个旧木箱。
“大人,户房旧底都拿来了。”
箱子一开,里头是近几年各类旧契、代收单、库签和押尾票据。许季同很快抽出几张放到案上,旁边还摆了赵家东庄那几份旧契副底。
州录事皱眉:“你们又想做什么?”
“既然要验印,就别只验现在这一方。”林渊伸手点了点那些旧票据,“荒城县这几年,县印没少盖,私印也没少跑。今日既然把封条都拿出来了,不如一起验个明白。”
杜明德脸皮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许季同却像早等着这一句,立刻把几张票据一字排开。
“请录事看这里。”
他指向几张“代收民欠”“代押荒地”的旧票尾。
乍看都是红泥圆印。
可凑近一看,就能发现其中几张边缘有极细的一圈缺齿。
“县印边口完整。”许季同道,“可这几张票上的印,右下角都缺一齿。”
“下官昨夜把赵家东庄旧契副底翻了一遍。”他又把另一张契底推过去,“赵家押记的底纹,右下也缺一齿。”
州录事眼神一变,终于凑近了些。
两边缺口都不大。
可位置、深浅,几乎一模一样。
林渊拿过湿纸,在印痕上轻轻一按,又让韩铁山把炭粉薄薄撒了一层。
片刻后,那道缺齿更清楚了。
像有人把一只本该留在县衙里的牙,磨到了赵家嘴里。
前堂里顿时起了一阵压不住的低声议论。
“这不是同一方,也得是同一块底模吧……”
“县里的印怎么会跟赵家押记撞上?”
赵家两个站在旁边的管事脸色都变了。
杜明德也终于没法再垂眼装死。
州录事看了半晌,缓缓抬头:
“这只能说明,私印有问题。”
“对。”林渊点头,“所以更该验的是私印,不是县印。”
这一刀反手就把局势翻过来了。
原本州录事要借封印验库压死荒城县。
现在却变成,他若还死咬县印不放,便像是在替那方有问题的私印挡风。
许季同顺势接道:
“下官请录事今日日记一条。”
“县印当堂共验,不离公案;旧票私印另案核查;封库照旧,县印不入匣。”
说这话时,他已经不是前几日那个靠林渊一句句往前推的许季同了。
他站在案前,手按簿册,脸色仍白,可声音已经立住了。
林渊看着他,心里终于定了些。
这座县衙,开始有人能替他挡第一道纸刀了。
州录事沉着脸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记。”
他终究还是没敢当着满堂人的面,把县印从公案上抬走。
可那双眼里的阴色,也比先前更重了。
前堂事刚散,苏小刀就从门口挤了进来,手里还抱着一截从旧票上揭下来的薄纸边。
“大人,我刚看赵家东庄那张副底,越看越怪。”
“怪在哪儿?”
“不止缺一齿。”苏小刀把纸边递过去,“这底纹里有道细细的燕尾弯,跟你们前些日子说的东庄押记,也是一个弯。”
许季同接过来一看,脸色更沉了。
如果说缺齿只是巧。
那底纹上的燕尾弯,就已经不是巧了。
林渊把那张纸慢慢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很好。”
“看来这口印,不只是咬账。”
“还咬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