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二,荒城县南垦地一片脚底泥。
昨夜那道遭人破坏的水闸,到了天亮时,闸脚缺口已经不止半尺。
闸水一冲开,原本刚分稳的几道细渠立刻乱了流向。
高处那片新翻的地干得发白,低处却漫起浅水,连昨天下去试种的几垄都被淹到了边。
林渊踩着渠埂走过去时,陈稷正卷着裤腿站在水里骂人。
“别看天!”
“天又没伸手来挖咱们的闸!”
“先把上口堵了,下口清了,能救的地先救出来!”
他平日里说话慢。
今天却像拿着鞭子抽。
几个本来还围在边上发愣的庄户,被他一通吼,立刻全下了水。
有的抱石头去压闸脚。
有的拿簸箕往外舀淤泥。
还有几个妇人把昨夜沾湿的种袋拖到高处,一袋袋拆开翻晒。
韩铁山蹲在闸边,伸手抹了把闸脚泥痕,脸色不好看。
“不是水自己冲开的。”
“是先有人拿细铲顺缝掏,再用木楔别松了闸板。”
赵二河站在不远处的高坡上,弓没离手。
“我夜里再多压两个人。”
“可只守闸不够。人家真想坏种,也能去割牛绳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,却没先接这句。
他看向许季同。
“损多少了?”
许季同昨夜几乎没睡,眼下发青,手里的小簿却算得飞快。
“昨晚先下去试水的种粮,共十二石。”
“今早点出来,泡坏两石七斗,散失一石一斗,另有二十七亩地错过了头水,只能往后挪。”
“若三天内水口还稳不住,原定保活的一百亩,也要减到七十出头。”
这话一落,周围干活的人都沉了脸。
他们前天还看着杜明德掉帽子。
今天就发现,堂上赢来的痛快,半点也不能替地里长出种来。
陈稷从水里走上来,抹了把脸上的泥。
“减不得。”
“真减到七十亩,荒城这个秋天连口缓气粮都攒不住。”
“牛不够,就两人拖一张犁。”
“种不够,就先把活种集中到好地。”
“可不能让人看见咱们自己先认输。”
这话一点都不文雅。
可说完以后,原本还在骂娘的几个庄户,反倒都低头去搬石头了。
林渊看着陈稷,忽然道:
“这片地,今天你说了算。”
陈稷一愣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林渊道,“谁家先翻哪块,谁家先借牛,谁家先补种,你定。”
“县衙今天给你做的,不是教你种地,是把该给的路给你清开。”
陈稷怔了怔,随即狠狠点头。
“成。”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他转身就开始点人。
“王老六,你别在这儿装死鱼,去北头抬犁。”
“刘婶子,你们把泡坏和没泡坏的种先分开,坏的留作糊口,好的别让孩子踩了。”
“那边三个小子,去把河沿的旧篓子都拖来,装石头压闸!”
一串命令砸下去,南垦地那股乱劲,竟真一点点被掰直了。
县衙这边在地里硬顶。
午后,沈清棠那边也到了。
她这回连笑都没带,车上只装了三只麻袋和两把新木尺,像是急着赶回来,半路连换装都懒得做。
苏小刀一看她脸色,就先缩了缩脖子。
“沈掌柜,你这不像来做买卖,像来给人报丧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沈清棠从车上跳下来,“我刚从宁川几家粮行绕了一圈回来。”
林渊看她。
沈清棠把一张新抄的市价单摊开,压在渠边一块平石上。
“昨日前,宁川州能下种的精粮还是旧价。”
“今早起,翻了整整一倍。”
许季同一看那数字,呼吸都顿了顿。
“一夜翻倍?”
“还不止。”沈清棠冷笑,“价涨是一回事,更恶心的是不卖。”
“我跑了四家粮行,两家说货已尽,另外两家干脆连门都不让我进。”
“他们不是没粮,是不想把粮卖给荒城。”
韩铁山眼神一沉。
“谁打的招呼?”
“没谁会把名字写在门板上。”沈清棠抬了抬下巴,“但能让几家粮行同日翻价、同时关门的,绝不是一个周天成就够。”
林渊明白她的意思。
州里、赵家、豪强,哪怕不是一只手伸出来,也一定是同一个方向在发力。
杜明德那顶乌纱一掉,他们就在秋种这条线上补了一刀。
沈清棠指了指自己车上那三只麻袋。
“我能先替你们挪回来的,就这些。”
“是我自己旧路上的存货,够你们救几块好地,不够把整盘局顶起来。”
陈稷低头看了看那三袋粮,又回头看了一眼南垦地。
那点东西像火星。
有用。
可离烧透整片荒地还差得远。
许季同握着市价单,手指都白了。
“现在不是买不起。”
“是买不到。”
沈清棠看着林渊,语气比石头还干。
“对。”
“宁川州的种粮,今天开始不叫做买卖了。”
“叫卡脖子。”
南垦地上风很大。
那张市价单被吹得卷起一角,又被林渊一把按住。
纸上的数字冷得发硬。
宁川州种粮,一夜翻倍。
几家粮行,同时不卖荒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