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械暗仓一摸出来,杜明德反倒安静了一夜。
安静得像是忽然认命了。
可林渊知道,这种人越安静,心里转得越快。
八月初一,林渊让人把杜明德请到了后堂。
州录事也在。
案上摊着三样东西。
一本军械账,一张从暗仓油布上拓下来的缺口钩记,外加一页抄得很工整的转运单。
转运单是新的。
字也是许季同昨夜刚仿着旧笔迹抄出来的。
上头故意把一处年月写错了半笔。
杜明德一进门,先扫了眼案上东西,神情倒还稳。
“大人又要问什么?”
“不多。”林渊抬眼看他,“就问你三句。”
“第一,这本军械账,谁交你保的?”
杜明德慢条斯理道:“旧年县衙杂卷一向由下官收着,有什么奇怪?”
“第二,账上最后那笔‘旧甲十二副,待匪患平后还’,你见过实物没有?”
“下官只管账,不管刀。”
“第三。”林渊把那页转运单推了过去,“这张单子,你认不认?”
杜明德低头看了一眼。
只这一眼,他眼神里那点假稳,终于轻轻晃了一下。
因为那字迹太像了。
像他以前见过的旧抄底。
可林渊却没给他细看的时间,紧跟着便问:
“上头写承宁二十二年七月,由东庄夜转旧甲六副,存河北旧祠。你既管杂卷,想来总见过吧?”
杜明德下意识便道:
“不对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僵住了。
林渊靠在椅背上,眼神平得吓人。
“哪里不对?”
杜明德嘴唇动了动,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可这时候再咽,已经晚了。
因为他若没见过这张单,就不该一眼看出“哪里不对”。
后堂里静得只剩灯芯轻响。
州录事的目光也慢慢落到了杜明德脸上。
杜明德额头开始见汗,仍强撑道:
“下官只是觉得……旧甲这等东西,不会只写六副……”
林渊像是没听见他的找补,继续问下去。
“那你觉得该写多少?”
“至少……”
杜明德猛地闭嘴。
可许季同已经把话稳稳接了上去。
“至少十二副,是不是?”
杜明德手指一颤。
林渊这才把那张假转运单拿起来,当着他的面,一点一点撕成两半。
“看来你确实见过真的。”
杜明德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州录事也终于皱起眉。
他原本以为今天不过是例行追问,没想到林渊居然在堂上设了个套,而杜明德偏偏一步就踏了进去。
林渊却没打算就这么收手。
“再问你一件。”他把那道拓下来的缺口钩记按到桌上,“这个记号,你认不认?”
杜明德咬着牙不说。
“不认?”林渊笑了笑,“那我替你理一理。”
“军械账在你手里。”
“暗仓藏在荒城县地界。”
“赵家祠堂搬卷的箱底,也有这道记号。”
“你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,那我就得怀疑,是有人借着你的手,在荒城县地盘上替山里养兵了。”
最后四个字一落,杜明德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慌。
不是装的。
是那种被人一刀刀逼近喉咙,终于意识到自己未必还能稳稳当墙头草的慌。
他忽然抬起头,声音发干:
“大人,你盯着我没用。”
“我最多不过是个经手的。”
林渊眯起眼:“那做主的是谁?”
杜明德嘴角抽了抽,像是想说,又像是硬生生憋住。
州录事在旁边沉声道:“杜县丞,堂上问话,最好想清楚再答。”
这句听着是在提醒。
可落到杜明德耳朵里,更像一根绳,猛地勒紧了。
他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,胸口起伏了半晌,终于咬牙挤出一句:
“真正做主的……不是我。”
说完,他像突然醒了神一样,猛地闭紧嘴,再也不肯多吐一个字。
许季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。
这句话其实什么都没说。
可也什么都说了。
杜明德不是顶。
他上头还有人。
而且那人,大得足够让他在这一刻都不敢明说。
林渊没有继续逼。
因为再逼,也逼不出真话,只会逼出杜明德的死咬和州录事的横拦。
他只平平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既然不是你做主,那你从今天起,就别再替别人坐这个位置了。”
杜明德猛地抬头。
“大人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林渊道,“你还能在县丞这个位置上坐多久,先看你后头那位,敢不敢继续护你。”
杜明德脸色灰得吓人。
直到被带出后堂时,他脚步都有些虚。
州录事站起身,神情也比来时沉了许多。
他看着林渊,缓缓道:
“林县令,你把荒城县这潭水搅得够浑。”
林渊看着案上那本军械账,语气淡得很。
“不是我搅浑。”
“是这潭水,本来就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