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二,荒城县县衙的点卯声,第一次像了点样子。
天还没亮透,门房外便先响了三声短哨。
韩铁山站在门内,抱刀不语。
苏小刀蹲在小案后头,面前摆着一本新做的出入簿,旁边还压着一块磨平了边的木牌。谁进门,谁领签,谁出差,先报名字,再记时辰。
他以前满城乱跑时,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坐在县衙门边记人。
可这会儿真坐上了,他反倒比谁都认真。
“赵二河,弓手巡渡。”
“记了。”
“陈稷,去南地丈界。”
“记了。”
“东街王寡妇,来核旧租折抵。”
“记了……哎,你等等,先别往里冲!”
他一边写,一边扯着嗓子喊,场面竟真没乱。
前堂里,许季同已经坐到了主案右首。
他面前分成三摞。
左边是田契和丈地册。
中间是税簿、借粮和官卷封验。
右边则是这两日新递上来的杂务:渡口通关、修墙料木、伤兵药包。
若放在从前,这些东西都得在几间房里兜来兜去,最后卡死在某个老吏手里。
现在,许季同一项项往下压,竟真的压出了点顺劲。
林渊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才走进前堂。
“今天不看热闹,看结果。”
他把一根细竹签往案上一放。
“谁手里卡事,谁自己说。”
许季同先起身。
“户房旧册已和新丈地册对上三成。赵家那七户的还工、折租,已补登记四户。西厢封库今日开第三箱,州录事若要验,可随时到场。”
韩铁山接着道:
“门禁、夜哨、差役轮值已重排。前几日抓回一个在西厢后窗放火的小厮,另有两个旧皂隶怠工,先记了。”
陈稷拄着木杖,道:
“南地那边,新界桩今早又钉了一轮。老百姓看着赵家前几日没把人压住,愿意出来认界的人多了些。”
赵二河最后才开口。
“渡口弓手四个,今日轮两组。若有人从西边小道偷摸过河,我能先拦。”
这些话单拎出来,并不惊人。
可合在一块,就是一座烂了许久的县衙,第一次有了能转起来的骨头。
连州录事进门时,都明显怔了一下。
因为他来荒城县这几天,见惯的是扯皮、推诿和旧吏抱团。可今天这座县衙,虽然还穷、还旧、还带着缝补痕迹,却已经不再是一碰就塌的空壳。
他走到前堂,随手抽起一页新簿。
“门房出入簿,谁记的?”
“我。”苏小刀脖子一挺。
州录事皱眉:“你算什么差?”
苏小刀下意识看向林渊。
林渊淡淡道:“临时跑差,记门看脸,暂不入正籍。录事若觉得不妥,可以记。我这里先用着。”
州录事冷哼一声,又翻了翻封验簿。
“主簿兼户房、兼库验,事太杂了。”
许季同正要起身回话,林渊已经先开口:
“所以今天重新点卯,就是为了让事情不再只压一个人身上。”
他说着,抬手在案上点了几处。
“门房归韩铁山。”
“文卷总验归许季同。”
“里甲和地界由陈稷牵。”
“街面耳目、传话、跑签由苏小刀走。”
“渡口与弓手由赵二河看。”
“各人管各人的口子,谁出岔,谁负责。”
这一套说下来,前堂里连几个还没完全服气的旧吏都不敢再把这当热闹看。
因为这不是临时拼凑。
是林渊真把县衙拆开又重新摆了一遍。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哭声。
东街那位王寡妇抱着一张旧收条跪在门外,哭着说赵家去年多收了她两季租,却又拿旧契逼她交地。
若放在以前,这种事十有八九是被门房赶出去。
今天,苏小刀先把她的名字记上,陈稷把她扶到廊下坐着,许季同抽出相应旧簿,居然不到一炷香,就把她去年的折租记录翻了出来。
王寡妇看着那页簿子,哭得更厉害了。
不是委屈。
是她第一次真见着,有人肯替她把那点被压烂的账翻出来。
州录事站在旁边,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来前以为荒城县最棘手的是匪。
现在才看明白,真正棘手的是林渊已经把“有人做事”这件事,做出了样。
一旦这副样子站稳,州里和赵家要再按这座县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临到中午,他终于从袖中取出一份州司马府附行文书。
“林县令。”
“州里复核未明前,有几项事,你先停一停。”
前堂气氛顿时一紧。
许季同接过文书,只看了两行,心就沉到了底。
文书上写得极清楚:
暂停新募团勇扩编。
暂停新增税银自行支用。
暂停县中进一步更换旧吏正缺,待州里复核后再议。
韩铁山眼神一下冷了。
这三条,条条都往骨头上卡。
州录事看着林渊,语气不轻不重。
“你既爱按规矩办事,那州里的规矩,也该守一守了。”
林渊接过那份文书,看完之后,竟笑了笑。
“好。”
“我守。”
许季同一怔,正要说话,却见林渊已经把文书慢慢折好,收进袖里。
他那神情太平了。
平得叫人反而更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