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明德交出来的那本军械账,越看越不像荒城县该有的东西。
七月三十午后,后堂灯火压得很低。
林渊、许季同、韩铁山三个人围着那本薄册,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第一页写的是承宁二十一年春,拨弓十张,箭二百支。
第二页写的是承宁二十二年秋,补矛二十、刀八。
再往后,甚至还有一笔“借州城旧甲十二副,待匪患平后还”。
许季同看到最后,声音都发虚了。
“荒城县别说十二副旧甲,眼下连一副完整皮甲都凑不出来。”
“重点不在有没有。”林渊用竹签点了点账页,“重点在这笔东西若真领过,最后去了哪儿。”
韩铁山一直没说话。
直到翻到最后那页押记时,他脸色才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这记号,我认得。”
林渊抬头:“什么记号?”
韩铁山伸手指向页角一个极小的墨痕。
那不是正经官印。
更像是押送军械时,押运人顺手点上去的货记。三道短横,中间缺一口,像一把没磨平的旧钩。
“边军押械时,有些老军头嫌官印太慢,会给自己押过的货留私记。”韩铁山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道记号,不是军中正制,却是我以前在北边见过的老法。”
许季同后背一凉。
荒城县一个烂县,怎么会和边军押械的老法扯上关系?
林渊却没追着问韩铁山往事,只道:
“顺着这笔货走。”
没等日头西斜,几人就出了门。
许季同负责在县衙翻旧驿记和车脚账,林渊带着韩铁山、赵二河和苏小刀,去找军械账里那几处“暂寄”“转存”的旧地名。
第一个点,是白马河渡上游一座废了两年的染坊。
第二个点,是黑石隘外一间塌了半边顶的旧盐仓。
第三个点,则更怪,写的是“河北旧祠后井”。
苏小刀一边领路一边咂舌。
“记这账的人也是个阴的,藏东西尽挑狗都不爱去的地方。”
前两个点都扑了空。
染坊里只剩破缸烂布,旧盐仓里也只剩被鼠啃烂的麻袋。可到了第三处河北旧祠,韩铁山脚下忽然停了。
祠后那口枯井上,压着三块石板。
看着平平无奇。
可石板边缘,有新磨出来的浅痕。
赵二河立刻蹲下摸了摸。
“近几日才动过。”
几人对视一眼,韩铁山和赵二河一起发力,把石板撬开。
一股混着铁锈和潮土的冷味,顿时从井底翻了上来。
井不深。
底下垫着木架,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只油布包。油布一揭,里头全是箭杆、旧矛头、短刀和几副拆散的甲片。
不多。
可足够武装三四十个人。
许季同若在场,只怕当场就得腿软。
这已经不是县里吃空账那么简单了。
这是有人借着荒城县的名,暗地里往外喂兵。
韩铁山拿起一支箭,手指在箭尾上一捻,脸色越发难看。
“这箭不是土匪自削的。”他说,“羽齐、尾稳,连绑羽的麻丝都是旧军里的法子。做这批货的人,懂行。”
苏小刀蹲在旁边翻油布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上头也有记号。”
林渊低头一看。
油布角上,被人用炭头划了个很淡的钩形记,跟军械账页角那道缺口短横,一样都带着一股熟手气。
更要命的是,苏小刀下一句就让几人同时沉了脸。
“这记号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赵家祠堂外头,前天搬卷那几个木箱底下,也有一个差不多的。”苏小刀挠了挠头,“我那会儿还以为是漆磕坏了,现在想想,多半是故意留的。”
河风从旧祠残墙间灌过去,吹得人后背发凉。
赵家。
盘龙岭。
州里失踪的军械。
三条原本该分开的线,像被一只手在暗处悄悄打了个结。
韩铁山握着那支箭,半晌才低声道:
“若真有人借县账养兵,那养的就不只是山匪。”
林渊把井底那几包军械重新扫了一眼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他现在终于明白,杜明德为什么敢把这本账交出来了。
因为这笔东西查下去,咬到的,可能比一个县丞、一户赵家还深。
“先别大张旗鼓。”他低声道,“赵二河,把能带走的先带走两包。剩下的原样封回去。韩铁山,把记号拓下来。”
“大人是想……”
“想看看是谁急着回来找这口井。”林渊站起身,回头望向西边山线,“也想看看,赵家和盘龙岭,究竟是谁在替谁递刀。”
夕阳落到半山腰时,几人才悄悄回城。
可他们还没进县衙,苏小刀就又凑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大人,我下午还打听到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赵家东庄这两个月常有夜车出门,走的不是官道,是西边小路。”苏小刀咽了口唾沫,“拉的东西都用油布盖着,箱角上,打的就是这个缺口钩记。”
林渊没有说话。
他只把手里那张拓下来的记号慢慢折了起来。
纸很薄。
可这一折,像是把祠堂、军械和盘龙岭,一起折到了一张图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