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录事那张附记刚到,杜明德和几个旧吏的腰杆就硬了些。
他们以为,赵家祠堂前那一场过后,林渊总该收一收。
七月三十这天一早,县衙大堂上摆开的却不是和气。
是一张去职文书。
被叫上堂的是户房典吏。
这个位置,在荒城县看着不显眼,可田契、赋役、借粮转抄、丈地旧册,几乎都要过他的手。赵家那几份旧契能一路抄得漂漂亮亮,把旧荒坡写成新垦地,少不了这一房替他们铺笔。
户房典吏一上堂,脸就白了半分。
可他毕竟吃了多年旧规矩饭,仍强撑着行礼。
“不知县尊唤下官何事?”
林渊没跟他绕。
“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南地旧契转抄有误。”
“第二,丈地旧册与户房现册不符。”
“第三,赵家递状未过主簿房,先经你手。”
户房典吏立刻叫屈:
“大人,这些都是旧例!契来先看、册来先抄,本就是户房常务……”
“旧例?”许季同已经站了出来,把三本簿册一字排开,“你抄的这份契,把‘旧薄地五亩’抄成了‘沿河肥地八亩’。你再跟我说,这是哪门子旧例?”
户房典吏额头见汗,嘴却还硬。
“许主簿只看一处笔误,未免太过……”
“那这处呢?”许季同又翻到下一页,“这户明明去年折过工十六日,你户房簿上空着。再下一户,赵家代收民欠十二串,你抄成了二十串。你若说一处是笔误,这么多处连在一起,便是拿刀划都划不出这等巧法。”
堂下顿时起了一阵压不住的骚动。
许季同说到这里,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。
从前这些东西,他不是看不见。
是看见了,也只能咽回去。
如今他站在堂上,当着州录事和满堂旧吏,把户房的烂口子一处处揭开,连他自己都觉得胸口那口气,终于顺了。
州录事这时开口:
“就算转抄有误,也该先查后议。林县令若现在便去职,只怕太急了些。”
杜明德也在旁边慢条斯理道:
“录事说得是。户房牵扯田契与赋役,若骤然换手,反倒容易乱。”
这两句话,一软一硬,一起往下压。
林渊却像早料到他们会这么说。
“急不急,不是看你们嘴上说。”他抬手示意韩铁山把一只旧木匣搬上来,“看证。”
木匣一开,里头是两套户房抄底。
一套是县衙存底。
一套,是赵家那日递状时带来的副本。
两套摆到一处,高下立见。
相同的契纸,亩数不同;相同的借粮单,利息不同;相同的界址描述,连“旧坡”“新垦”都被人换了词。
州录事脸色终于难看起来。
因为这已经不是“有误”。
是明明白白地替人改口。
林渊不等别人再圆,直接道:
“户房典吏,案牍失实,转抄失当,涉私递卷,今日起停任去职,候查。”
户房典吏脸色一下惨白:“县尊!我有官身!”
“官身不是你的甲。”林渊盯着他,“你吃的是县里的差饭,不是赵家的墨。”
说完,林渊伸手一指。
“把他的木牌摘了。”
韩铁山一步上前,直接从户房典吏腰间扯下那块旧木牌,往堂前案上一拍。
“啪”的一声,像是把县衙里一层老皮也拍裂了。
户房典吏腿一软,差点直接跪下。
堂下几个旧吏脸色灰得厉害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因为他们都看明白了。
门房书吏那一刀,是试手。
今天这一刀,才是真正把“查”推进了“换”。
州录事沉声道:“去职之后,谁来接户房?”
“许季同暂领。”
林渊这句话落得很快。
许季同心里猛地一震,连指尖都紧了。
他原以为自己至多是替林渊记账、写文书、补漏洞。可这一句“暂领户房”,等于把荒城县最要紧的几条文书口子,一口气都压到了他肩上。
州录事皱眉:“主簿再兼户房,是否不合……”
“暂领,不是久占。”林渊道,“待户房清完,再行补缺。录事若觉得不妥,可以记进你的核验簿。可县衙今天的事,今天得办。”
他说完,又当着众人的面把几项新分工一并定了。
许季同暂领户房与库房总验。
韩铁山统门禁、差役、缉盗。
陈稷协丈南地、联络里甲。
苏小刀临时跑差,专盯传话和街面耳目。
命令一道道压下去,县衙里那副原本摇摇欲坠的骨架,竟真被硬生生重新钉出了点样子。
可就在众人以为这场去职到此为止时,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杜明德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却叫人听着不舒服。
“大人查得好。”
“既然连户房都敢扒,那下官这里,倒还有一笔旧账,怕也瞒不过大人的眼。”
他从袖中慢慢抽出一本薄册,放到案上。
许季同只看了一眼,脸色便变了。
“军械账?”
杜明德点了点头,语气不紧不慢。
“承宁二十一年起,荒城县曾三次领过弓、矛、箭、刀,共计不下百件。可如今库中空空,账上也断了尾。”
他说着,抬眼看向林渊。
“大人不是爱查么?”
“那就继续查。”
“只是不知这一回,查出来的会是县里的鬼,还是州里的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