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九,赵家祠堂前挤满了人。
赵家这次把场面摆得极大。
祠堂大门全开,香案、族鼓、牌位一样不少,连门口那两根描金柱子都擦得发亮。赵家几个族老坐在门内,两边站着管事与青壮,外头则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佃户、乡民和小商贩。
那半本失踪旧账,就摆在香案右边。
像是连赵家祖宗都能替他们作证。
州录事来得也不慢,站在侧边,看不出偏向,实则一步都没离赵家太远。
许季同看见那本账,牙都快咬碎了。
“官卷进私祠,他们也真敢。”
林渊却没立刻往里走。
赵家管事早站在台阶上等着,见他来了,满脸堆笑。
“县尊请。族老们都在,正好把契、账、地,一并在祖宗面前说清楚。”
林渊抬头看了眼祠堂门楣,只回了六个字。
“官案,不进私堂。”
赵家管事笑容微僵。
“县尊这是何意?”
“意思就是,祖宗牌位管不了县里的官账。”林渊转身道,“把县牌搬来。”
苏小刀和两个差役早有准备,立刻从后头抬出一块临时木牌,重重立在祠堂台阶下。
上头写着四个黑字:
荒城县衙。
赵家族老脸色一下就难看了。
“林县令,你到我赵家祠堂前立县牌,是要压谁?”
“压规矩。”林渊看着门内那群人,“你赵家若是递卷诉案,我按官面接。你赵家若是想借祠堂压官,那我今天就在县牌下,把话说清楚。”
这一手,比硬闯还狠。
因为他根本不顺赵家的场。
不进门,不拜位,不按他们的族规说话。
只把官家的牌子,直直立到他们祠堂门口。
围观的人群里,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。
赵家祠堂在荒城县立了几十年,平日里谁从门前过都得低头。如今林渊不仅不低,反倒把县牌立到门口,这等于是当众告诉所有人:
祠堂再大,也压不过官牌。
赵家族老沉着脸道:“既如此,那县尊便说。只是这半本旧账就在此处,你县里丢了卷,我赵家替你捡到,何错之有?”
“错在你赵家捡到官卷,不报官,不送县,先摆进祖宗案前。”林渊淡淡道,“你若真想替县里捡账,为何不昨夜就送回来?”
赵家管事立刻道:“夜深门闭,未及……”
“门闭?”苏小刀在后头嗤了一声,“昨夜赵家后门灯亮到三更,往祠堂搬了两趟箱子,我可瞧见了。”
赵家管事脸一沉:“你一个小泼皮,也敢……”
“让他说。”林渊抬了抬手。
苏小刀立刻来了精神,把自己昨夜怎么蹲墙根、怎么瞧见人往祠堂搬东西,一股脑全倒了出来。说完还不忘补一句:
“要不是怕打草惊蛇,我都能把那搬账人的脚印描下来。”
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。
赵家那点“捡到账册”的体面,被这几句话一下就撕开了口子。
可真正让场子起变化的,还不是苏小刀。
是陈稷。
这位老里正拄着木杖,从人群后头慢慢走了出来,声音不大,却很沉。
“南地的旧界,我认。”
“当年荒年借粮,我也认。”
“可赵家这几年到底收了多少租、折了多少工,又把旧荒坡说成了新垦地,我也认得出来。”
赵家几个族老脸色同时一变。
因为陈稷在荒城县老一辈里,是有脸面的。
他若只在私下帮林渊,还不算什么。
可今天,他是当着祠堂和县牌,公开站了出来。
这比什么都重。
紧跟着,南地那七户里先前最怕的那个瘦小汉子,也咬着牙挤了出来。
“我家这些年还过三趟工,两趟租。赵家簿子上都没记。”
另一个妇人也抱着孩子出声:
“我男人死前在赵家东庄做了两个月短工,说是抵息。可去年他们还说我们一文没少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声音起初很小。
可只要第一个人站出来,后头那层怕,就没那么厚了。
许季同站在县牌边,听得胸口发热。
这才是林渊今天真正想要的。
不是当场压垮赵家。
而是让全城人第一次看见,祠堂门口,也不是只能赵家一个人说话。
赵家族老眼见势头不对,当即拍案。
“荒唐!”
“几句无凭无据的哭诉,也能盖过契纸?”
林渊看着他:“契纸我认,哭诉我也不全认。可有一样,我今天认得最清楚。”
他抬手,指向香案边那半本旧账。
“那是官卷。”
“谁把官卷摆进私祠,谁今天就先把这本账给我交出来。”
赵家族老冷着脸不动。
场面正僵着,州录事终于开口了。
“林县令,账是官卷不假。可祠堂是赵家私地,今日人多口杂,若强取强搜,恐伤地方安稳。”
许季同脸色一变。
这话一出,偏向就再清楚不过了。
他不是不认官卷。
他是在替赵家挡那一步“强取”。
赵家管事当即顺杆往上爬:“录事说得公道。赵家愿把账送去县里再验,只是今日众目睽睽,县尊若要在祠堂前动粗,岂不寒了乡绅之心?”
林渊看着州录事,目光很平。
“录事的意思,是官卷进了赵家祠堂,也要先讲赵家的安稳?”
州录事没答,只道:“本官的意思,是先缓一缓。”
缓。
又是这个字。
可林渊反倒笑了。
他本来也没打算今天冲进去搜祠堂。
赵家要借祠堂压人,他偏偏要借这一场,让县里人看清楚,谁在护账,谁在护赵家。
他转过身,对着围观百姓朗声道:
“今日我不进祠堂,不是怕赵家。”
“是因为荒城县的官案,不该由谁家祠堂来断。”
“账我会拿回去,地我也会重勘。谁欠债,谁还;谁想拿旧契吞新地,也绝不行。”
这几句话不花巧。
却像一根木楔,狠狠干进了场子里。
许多人没念过书,也不懂什么程序。
可他们听明白了一件事。
今天站在祠堂前头说“按规矩来”的,是林渊。
而站在祠堂里拿着官卷装祖宗公道的,是赵家。
等人群慢慢散去时,州录事走到林渊身边,声音比先前更冷了一层。
“林县令,赵家旧契未清、官卷失窃未明,这几桩事你最好谨慎些。别到最后,账没拿稳,反把地方闹得更乱。”
林渊看着他,只回了一句:
“我会谨慎。”
“就怕有人谨慎着谨慎着,最后只敢替赵家看门。”
州录事脸色骤沉,却终究没有当场发作。
可当天傍晚,一纸录验附记就送进了县衙。
上头写得很明白:
赵家旧契与南地争议,在州里进一步核明前,荒城县不得擅入赵家祠堂,不得再以官差强压赵家交卷。
许季同看完,气得手都在抖。
“他这是明摆着偏赵家!”
林渊把那张附记折好,收进袖里。
“偏就偏吧。”
“他越偏,我就越知道下一刀该砍哪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