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五一早,州录事先看的不是账。
是人。
县衙前院天才擦亮,地上还挂着夜潮。许季同抱着役册站在廊下,手心全是汗。韩铁山抱刀立在门边,盯着院里那群旧吏和差役,眼睛一眨不眨。
来的人倒不少。
门房、库吏、两个旧弓手、三个皂隶、几个平日里一叫就说“下乡”的杂役,今天都老老实实站齐了。
因为州里的人在看。
州录事把役册往桌上一放,语气平平:
“既要核查军粮、税务与役册,那就先按册点人。”
杜明德立刻顺势接话:“录事说得是。荒城县近来乱,尤其新添那批团勇和流民编役,最该先查清。”
这话一出口,院里不少旧吏都跟着松了口气。
他们巴不得先查“新东西”。
只要把民兵、流民、渡口新税这些拖出来翻,县衙里那层旧壳子,反倒更容易藏住。
林渊却点了点头。
“先查人,正合我意。”
他说完,转头看向许季同。
“你来点。”
许季同一愣:“我?”
“你是主簿。”林渊把那本役册推到他面前,“今天起,册上是谁,人在不在,差事归谁,你一项一项念清楚。”
许季同只觉得后背一紧。
以往这些事,名义上归他记,实则轮不到他真管。门房谁放进来,库房谁拿钥匙,谁领了差,谁挂了空名,向来都是杜明德和下面那几个老吏说了算。
可今天,当着州里人的面,林渊把这本册子直接压到了他手上。
这不是让他记。
是让他扛。
许季同深吸了口气,翻开册页。
“门房书吏一人。”
“在。”
“掌库司吏一人。”
“在。”
“皂隶四人。”
“在二。”
院里顿时有些骚动。
许季同抬头:“另二人呢?”
一个老皂隶硬着头皮道:“一个半月前就病了,另一个……去乡下收杂派,还没回。”
林渊淡淡道:“杂派不是早停了么?”
那人脸色顿时一僵。
州录事抬起眼,看了那皂隶一眼,却没作声。
许季同继续往下念。
“弓手六人。”
“在三。”
“其余三人?”
“一人死在前年冬里,一人投了周家看仓,还有一人……”门房书吏咽了口唾沫,“说是外出探匪情。”
韩铁山眼皮都没抬:“探了两个月还没探回来?这是探匪,还是投匪?”
院里有人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门房书吏脸一阵青一阵白,却不敢回嘴。
许季同越念,声音反倒越稳。
念到最后,荒城县账面上该有三十六个差役和书吏,到场的竟只有十七个。其余不是“病了”,就是“外出”,还有两个更离谱,一个死了,一个去年就回了乡,名字却还挂在册上领着月米。
州录事听到这里,终于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他原本是来看林渊这阵子折腾出来的“新麻烦”。
可摆在眼前的,却是荒城县旧壳子烂得比传闻还透。
林渊站在一旁,像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。
“人点完了。”他看着院里众人,“下面查钥匙。”
杜明德眉头一皱:“钥匙?”
“查账先查人,查完人,自然该查谁摸得着账。”林渊道,“库房钥匙、印匣钥匙、门房值夜钥匙,全拿上来。”
门房书吏和掌库司吏的脸,几乎同时变了。
掌库司吏勉强笑道:“大人,库钥向来轮值保管,今日这一把,恰好不在下官手里。”
“在谁手里?”
“在……在去乡下收粮的那名差役手里。”
“荒城县官仓空了多久了?”林渊看着他,“你还收哪门子粮?”
掌库司吏额头立刻冒汗。
许季同像忽然被打通了一口气,翻册便补了一句:“那差役名字叫马五,前天夜里还在北街赌钱,根本没出城。”
这话一出,院里顿时“哗”的一声。
掌库司吏猛地回头,瞪向许季同,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了。
许季同指尖发颤,却没有退。
林渊只道:“既然马五没出城,钥匙就给我把人找出来。”
韩铁山往前迈了一步。
掌库司吏腿都软了半截,连忙从袖里摸出一串铁钥,双手捧上。门房书吏也不敢再拖,把腰间那把铜钥摘了下来。
林渊没有自己接。
“许季同,记清楚。谁交的,交了几把,原本归哪一处。”
许季同应了一声,拿笔飞快记下。
门房、偏门、签牌匣、外来文卷收验木箱。
每记一把,院里那些人的脸就灰一分。
等到最后一把铜匙也落进许季同手里,县衙里最不起眼、却卡了无数来往流程的一道口子,终于换了手。
州录事这时才淡淡开口:
“林县令,你借着州里的核查,倒是顺手清起了自家门。”
林渊也不遮掩。
“荒城县要让州里查,总得先知道县衙里到底还有几个人是活的。”
州录事指尖轻敲桌面。
“可人既点出来了,我倒有句丑话。你近来把流民编役、把青壮拉练,若按册细究,已近逾矩。匪患既暂退,团勇是不是该先撤一撤?”
这句话,才是真刀。
院里那几个旧吏眼神顿时又亮了。
撤了民兵,韩铁山手里的刀就短一截。
撤了城防,林渊这阵子刚立起来的那点骨头,也会跟着软下去。
林渊却连眉都没动。
“可以撤。”
众人都愣了一下。
州录事也抬起头。
林渊继续道:“只要录事现在给我一纸文书,写清楚:荒城县今夜若有匪来袭,城防撤守、团勇停练,后果由谁担。”
院里一下静了。
州录事盯着他,看了几息,才淡淡道:
“本官是来核查,不是来替你背刀的。”
“那就只能继续守着。”林渊道,“州里要查,我陪着查;县里该守,我照样守。匪没退,人就不能撤。”
这话不顶撞。
却把退路卡得很死。
州录事一时没再说话,只在心里重新记了林渊一笔。
这个新县令最麻烦的地方,不在于敢顶人。
是在于他每次都把话顶在规矩边上,让人一时抓不住他的错。
正当院里气氛绷着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紧接着,一个穿青褐短褂的中年管事快步走进县衙,身后还跟着两个抱卷匣的仆从。
那人进门先朝州录事拱手,随后才对林渊行了一礼。
“赵家奉卷递状。”
许季同一听“赵家”两个字,心就沉了半截。
那管事把一张状纸双手奉上,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。
“旧契旧债,拖了多年。如今县里丈地清册,正好请县尊一并核个明白。”
林渊接过那张状纸,只扫了一眼,眼底便冷了几分。
状纸上写的,是南地七户抵地旧契。
赵家要的,不是一户两户。
是借着州里查验,把整片南地再往自己怀里扒一层。
院里的风,顿时更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