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十四,州城的车马到了荒城县东门。
来的不算多。
一辆黑篷车,十二名州兵,两个随从书办,外加几匹驮着文箱的瘦马。可州司马府那面牌子一露出来,整座荒城县像被人按住了脉门,连街上的风都跟着紧了。
许季同站在城门边,手心全是汗。
韩铁山则把腰间的刀压得更稳了些。
唯独林渊神色不动,带着县中几名主要人手,站在门内等。
黑篷车停下后,先下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子,穿着州司马府录事官袍,面白,眼细,嘴角天然往下压着,叫人一看就知道不好应付。
他先把荒城县的城门、墙垛、街面扫了一遍,才慢慢开口:
“宁川州司马府录事,奉命查验荒城县军粮、税务与匪患实情。”
“哪位是林县令?”
林渊往前一步:“我。”
录事看了他一眼,像是有些意外。
传言里这个“行事躁进”的新县令,竟这么年轻,也这么沉得住气。
“州里文书在此。”他把一卷公文递过去,“请县令配合。”
林渊接过文书,当场展开。
许季同在旁边一眼扫过去,呼吸都紧了。
这不是寻常催问。
文书上写得极明白,要查军粮、税课、役册、匪患,还要验近来新增人口与临时团勇编录。
这几乎是把荒城县这些日子所有新动作,都一口气按到了台面上。
杜明德这时才从后头不紧不慢地走上来,拱手一礼。
“州里来得及时。荒城县近来事务繁杂,下官也一直盼着有上官来主持公道。”
那录事微微点头,显然认得他。
就这一个动作,已经让许季同心里更沉。
林渊却像没看见一样,把文书卷好递回去:“自然配合。荒城县账、人、粮,都在县衙里摆着。录事既然来了,不妨看个清楚。”
那录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,像是想从这句话里挑出一点虚。
可林渊神情太平。
平得仿佛州司马府这趟人马,不是来压他的,是他自己请来的。
一行人进城后,录事本想先直奔县衙,可车马刚走过北街,便看见街边贴着人口榜和税榜,城头新添了门板和沙袋,渡口方向还有小贩吆喝声隐隐传来。
他脚步不由慢了一下。
这和他来前想的荒城县,不一样。
按杜明德和州里先前听来的说法,这里该是个摇摇欲坠、随时会出事的破县。
可眼前这地方虽然还穷,却分明已经被人硬生生拧出了一点秩序。
这才是真正让人警惕的地方。
到了县衙,林渊也不绕圈子,直接让许季同把近月账册、役册、人口册和新税账全搬出来。
“录事要看哪本,随时翻。”
那录事没说话,先抽了几本最旧的,又抽了最新的,翻得很慢,也很细。
杜明德站在旁边,时不时递一句“此处原先旧例如此”“这笔账尚未核实”,看似圆场,实则处处想把林渊往“冒进”两个字上引。
林渊全当没听见。
他只在录事翻到白马河渡新税那页时,淡淡补了一句:
“荒城县前些年没税,不是因为这里天生收不上来,是因为匪患、假账和私吞一起把口子堵住了。如今口子刚撬开,州里若要查,我正好也想让州里看个分明。”
那录事抬起头:“县令这话,倒像是在怪州里看得不够分明。”
“不敢。”林渊道,“我只是怕荒城县若继续烂下去,哪天真把州里的脸也一起拖进泥里。”
屋里瞬间静了。
许季同后背都起了一层汗。
这话说得太直。
可偏偏又直得有理。
那录事盯着林渊看了半晌,忽然扯了扯嘴角。
不像笑。
更像重新打量。
“林县令倒是会说话。”
“不。”林渊看着他,“我只是知道,荒城县从今天起,不再是件能随手按下去的小事。”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又响起一阵车轮声。
众人回头看去,只见第二辆马车停在县衙门口。车上没挂官牌,挂的是一盏描金灯牌,牌角纹样许季同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赵家。
先前那录事这才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:
“忘了说,州里此来,不只查军粮税务。”
“还要顺带核一核荒城县近来的田契与借粮旧案。”
“赵家这边,也会递卷入验。”
许季同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到这一刻他才明白,麻烦的根本不只是州里派了人。
麻烦的是,这一趟来荒城县的,不是一支查账笔。
而是一把刀。
刀上,一边沾着州司马府的规矩。
另一边,沾着赵家的手。
更让林渊在意的是,这一整天,城外竟安静得出奇。
拔掉外点之后,黑风寨这两日突然把人全缩回了乌蟒山,连白马河渡外头放风的眼线都少了不少,像是早知道会有人先替他们把刀提进城里。
土匪不是退了。
只是把声息先压了下去,等着看谁先替他们在城里捅开第一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