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的状纸,比许季同想的还狠。
七月二十六一早,后堂桌上摊开的不只那张状纸,还有七份旧契、三张借粮单和两本赵家自己抄的流水簿。
赵家来的人也不止一个。
三个族老,一个管事,一个专替人写契的老秀才,再加上那七户被点了名的佃户与家眷,把县衙前堂挤得满满当当。
州录事坐在旁边,不插话,却看得极细。
这不是打架。
是规矩战。
谁能把纸上的道理占住,谁就能先剥走别人一层皮。
赵家那位老秀才先开口,声音又干又稳:
“承宁二十年荒年,南地七户先后向赵家借粮借种,共折米二十八石。契上写明,若逾秋不偿,听凭旧荒地折抵。如今债未清,地却被县里重新丈了。小老儿斗胆,请县尊依契断事。”
他说完,把一页页契纸铺开。
纸是旧纸,边角发黄。
上头有手印,也有保人名字,看上去确实像那么回事。
那七户人家里,有个瘦小汉子一看见契纸就腿发软,差点当场跪下。
“大人,我们当年真是借过,可那会儿借的是三斗两斗,后头每年都还过工、还过租,怎么就越还越多……”
赵家管事立刻打断:
“还的是息,不是本。”
“你若不识字,难道你手印也是别人按的?”
那汉子脸一下白了,再说不出话。
林渊从头到尾没急着开口,只把那七份契一份一份翻过去。
翻到第三份时,他指尖忽然停住。
“这份契里,写的是‘南汊旧薄地五亩,秋后不能偿,则听凭折抵’。”
老秀才点头:“正是。”
“南汊旧薄地。”林渊抬起眼,“你赵家现在状纸上写的,却是‘南垦新地并沿河肥地十一亩’。一张写旧薄地,一张要新垦肥地。你是读书人,莫非不识字?”
前堂里顿时静了一下。
赵家老秀才脸上那点稳色微微一滞,立刻道:
“县尊误会了。旧薄地与新垦地,本就是一片地界延展出来的……”
“一片地界,差一倍还多的亩数?”林渊把契纸往桌上一放,“你这不是延展,是生吞。”
旁边几个本来缩着脖子的佃户,眼里一下就亮了。
赵家管事脸色一沉:“借契是真,手印是真,债总也是真。县尊总不能因为几句地名,就把赵家的本息一笔抹了吧?”
“谁说要抹?”林渊靠在椅背上,神色平得很,“债可以核,契也可以验。但你赵家想拿一张旧契,把这几年重新丈出来的新地一口全吞进去,不行。”
州录事这时才淡淡插了一句:
“林县令的意思,是契有问题?”
“契未必全假。”林渊道,“可契里的地、账上的数、赵家如今要的亩数,三样并不上。”
他说着,把另一份借粮单抽了出来。
“这张单子,写的是借米四斗,按月滚息。可赵家抄本记成了‘一石二斗未清’。我想问问,这一斗斗小米,是怎么在你家簿子里自己长高的?”
赵家老秀才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按旧例,荒年借粮,过月翻息……”
“旧例是旧例,王法是王法。”林渊打断他,“赵家若要讲契,那就把契讲全。借多少、还多少、抵哪块地,都给我按线算。别把‘旧例’两个字当口袋,什么都往里装。”
这句话一落,前堂外面围着听热闹的百姓都低声议论起来。
他们未必懂契。
可他们听懂了一件事。
赵家想拿旧纸吃新地。
赵家管事见势不对,立刻换了个口气。
“县尊查得细,赵家敬服。可若都这么拖着,往后谁还敢借粮给荒城县百姓?今天这七户不还,明天别人也学着赖,县里是想叫所有善借都断了?”
这话一出,前堂一下安静了。
谁手里捏着粮,谁就能把规矩往自己那边扳。
赵家现在摆的,就是这个势。
林渊却笑了笑。
“你赵家肯借粮,是做买卖,不是做菩萨。既是买卖,就别拿善心来遮。”
“七户的旧债,我今天给个定法。”
前堂里瞬间静了。
“第一,契纸暂收官验,逐份核本、核息、核地。”
“第二,在南地新界重勘前,赵家不得据此收地。”
“第三,凡契中写‘旧薄地’者,只认旧荒坡,不认新垦地。”
“第四,若有已还工、已折租的,许季同一并登记,另开清册。”
赵家管事当场变了脸:“县尊这是偏袒欠债的!”
“我偏袒的是账。”林渊看着他,“你若真不虚,就别怕重算。”
州录事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。
“重勘可以,但赵家的契不能一拖再拖。”
这话听着公允。
可已经先替赵家留了半步。
赵家老秀才立刻抓住这半分,顺势道:
“录事说得有理。赵家愿等,可若地界不清,改日谁来认?”
林渊眼神一沉。
他知道,对方今天输不起,晚上就一定会去动地界。
果然,傍晚时分,陈稷带着几个人刚把南地新的木桩钉下,夜里不到三更,苏小刀就一头撞进县衙。
“大人!”
“南地那边出事了!”
林渊起身便走:“说。”
“界桩让人拔了。”苏小刀喘着气,“不止一根,沿河那一线,连着倒了四根。周围还有拖拽脚印,像是故意让明天丈地时认不清界。”
许季同脸色一下白了。
赵家这不是不服判。
是压根不想让“地界”这件事,有落稳的时候。
夜风从堂外灌进来,吹得案上那几张旧契哗哗作响。
林渊看着那声音,忽然冷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“契从字缝里咬人,地从黑地里动手。”
“那我就先从县衙里,把替他们开门的人揪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