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九夜里,南城先着了火。
火不是从城门烧起来的。
是从棚户外那一排草垛和旧木棚先窜起来的。火头起得又快又阴,像是有人早把油泼好,只等风一到,便要把整片棚户连半面南墙一起点成火海。
“走水了!”
“南边走水了!”
尖叫声刚撕开夜色,城里便乱了。
这正是罗三豹要的。
荒城县好不容易把流民收住,把工食和修墙做起来,他这一把火,烧的不只是棚户,更是那点刚攒起来的人心。
林渊被惊醒时,外袍都来不及系严,拎刀便冲出门。
“韩铁山呢?”
“已经往南城去了!”
“许季同,敲哨。”林渊脚步不停,“不准乱敲,按昨天定的三短一长!”
“是!”
尖锐哨声立刻从县衙里传出去,一声接一声,把原本四散奔逃的人硬生生喊得顿了顿。
这是韩铁山教给民兵的第一课。
乱起来时,先认声,再认人。
等林渊赶到南墙,火已经卷上了半截木栅。几道黑影借着火势往墙根攀,后头还有人不断朝棚户里掷火把,逼得里面的人哭喊着往外冲。
“赵二河!”林渊大喝。
“在!”
“射扔火的,不射爬墙的!”
赵二河抹了把脸上的灰,抬弓便射。
第一箭穿过火光,正钉进一个举火把汉子的脖颈。那人连惨叫都没喊全,火把已经脱手掉进泥里。
“第二队提水,先断火线!”
“第三队堵住棚户口,谁也不准乱窜!”
韩铁山这时已经带着人顶上了南墙缺口。
他这几日练出来的二十来号人,远谈不上精锐,可至少知道该往哪儿站。两面门板一架,三根木矛一伸,便把那几个想借火冲进来的黑风寨喽啰硬生生卡在窄口。
“推!”
随着韩铁山一声吼,最前头那个匪徒脚下一空,惨叫着从墙边滚了下去。
可火也越烧越大。
一个流民妇人抱着孩子哭着往外冲,差点撞翻水桶。陈稷抡起木杖,一杖把旁边一个慌得乱跑的汉子打回去,嘶声骂道:
“想活命就排队传水!乱窜的先死!”
这声骂,比什么劝都顶用。
原本已经快散的队伍,竟真被他硬生生喝住了。
林渊站在南墙下,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。
他心里很清楚,这一仗和初四那一仗不一样。
上回靠的是疑心和虚张声势。
这一次,罗三豹是真动了杀心。
若扛不住,荒城县前头这些天攒出来的那点东西,就会被一把火全烧回去。
“韩铁山!”林渊抬头喝道,“南墙守住后,留两人压火,其余人跟我从侧巷包出去!”
韩铁山一怔:“出城?”
“不出去,火头压不死。”林渊道,“他们人不多,冲的是一个乱字。咱们只要把外头那几个点火头子砍掉,这股气就断了。”
韩铁山眼神一紧,随即咬牙:“好!”
片刻后,侧门悄悄裂开一道缝。
林渊、韩铁山、赵二河带着十来个人,从南墙旁的小巷绕了出去,借着火烟掩护,直扑那几个在外头指挥放火的人。
对方显然没想到荒城县这时候还敢反冲。
赵二河一马当先,猎刀照着最前头那人肩膀便劈。韩铁山更狠,贴上去就是一刀,直接捅翻另一个。几名黑风寨喽啰惊得连连后退,原本压着火势往前冲的节奏,瞬间乱成一片。
“撤!”
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,外头那股人立刻开始松。
城头弓手趁机压箭,赵二河又补了两箭,把最后两个还想掷火把的匪徒逼得滚进沟里。
等到后半夜火势终于被压下去,黑风寨也彻底退远时,南城已经一片狼藉。
烧毁的棚子三间。
死了两个人,一个是新收进来的流民壮丁,一个是本地帮着传水的老妇。
伤的更多。
韩铁山站在灰烬边,胸口起伏得厉害,半天没说话。
赵二河坐在地上,右臂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眼里却全是压不住的狠光。
“罗三豹这回是真想把咱们烧死。”他咬着牙道。
林渊没接这句,只看着被烟熏黑的南墙和地上零零散散的箭。
箭快没了。
夜哨还不够。
治伤的药和会处理伤口的人更是少得可怜。
这场夜袭守住了。
可守住,不等于没输。
韩铁山终于开口,声音沙得厉害:“大人,这回以后,县里不能再只守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渊缓缓吐出一口烟气,“再守下去,罗三豹会一回比一回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到西山那一片看不清的夜里。
“咱们也该去告诉他们一件事。”
“荒城县,不是只能挨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