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八下午,沈清棠又进了荒城县。
这一次,她没带大车队,只带了两辆轻车和四个熟路伙计。车上装的也不是大宗货,而是盐样、布包和几卷画得密密麻麻的路线纸。
县衙后堂里,林渊把那几卷纸摊开,第一眼就盯住了黑石隘后的旧山道。
“你亲自走的?”他问。
“我不亲自走,谁敢把命押给你这条路?”沈清棠把算盘袋往手边一推,语气还是那样利落,“黑石隘后头那段旧盐路,路基还在,烂的是两处木栈和一座小桥。若只走轻车,修个五六天,就能先试一趟。”
许季同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。
五六天。
一条废了多年的旧路,被她说得像银钱已经在前头等着了。
林渊却只问:“最险的是哪一段?”
“黑石隘后第三个转口。”沈清棠点着图,“一边贴崖,一边临沟,只容一车。若有人在那里截,前后都难救。”
韩铁山走过来看了一眼,点头道:“好设卡,也好埋伏。”
“所以我今天来,不是给你报喜。”沈清棠抬眼看林渊,“旧盐路能活,但不是你想让它活,它就能活。黑风寨、盘龙岭、周天成,甚至州里盯着这条路的人,一个都不会少。”
林渊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要走?”
“正因为知道,才更要走。”林渊抬起头,“荒城县缺的不是一口喘气,是一条能自己喘气的路。”
沈清棠看着他,眼底那点试探终于淡了几分。
她起初只觉得这个新县令胆大,敢赌,眼也毒。可到现在她才确定,对方不是拿旧盐路做幌子。
他是真要把这条废路,养成荒城县的第一条命脉。
“好。”沈清棠把一张更细的路图推过去,“那就谈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修路的人和护路的人分开。做买卖最怕工地里掺了匪耳朵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第一趟试货我出。税按你之前说的减半,但护路的人要听指挥,不许把商队当官差使唤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三。”沈清棠眯了眯眼,“若旧盐路真通,我要白马河渡头三个月的优先进货权。”
许季同一听,差点出声。
这条件不轻。
林渊却只想了两息,便点头:“可以。”
沈清棠挑眉:“答得这么快?”
“因为你要的是先手,不是独吞。”林渊道,“只要荒城县能活,先让谁吃第一口,不是最要紧的。”
沈清棠静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人,倒比商人还会算账。”
两人很快把条件敲定。
许季同提笔立契,林渊盖印,沈清棠按手押。契纸一落,后堂里那股试探拉扯的气,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可就在这时,苏小刀从外头一头冲了进来,脸色比平时难看得多。
“大人!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西山那边回来的两个探路伙计,少了一个。”苏小刀喘着气道,“另一个说,他们走到黑石隘后头时,总觉着有人跟着。天一黑,人就散了。”
沈清棠脸上的笑一下没了。
“哪个不见了?”
“就是今天给你递路图那个瘦高伙计的搭档。”
韩铁山立刻问:“尸首呢?”
“没找着。”苏小刀摇头,“只在路边找到一块盐砖,被人故意掰成两半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把盐砖掰成两半,不是劫货。
是递话。
林渊看着案上那张刚按完手印的契纸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盐路的消息,果然走漏了。
而且漏得比他想的还快。
沈清棠伸手按住那半卷路图,声音比先前更低也更稳:“林渊,我丑话说在前头。若这条路一开就被人掐住喉咙,我沈家的车不会白给你陪葬。”
“放心。”林渊看向她,“既然有人这么急着告诉我他们知道了,那我就顺着这道风,先把想拦路的人揪出来。”
风从窗缝钻进来,把那张画着旧盐路的纸吹得微微起伏。
路还没开,刀味已经先飘进后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