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七,荒城县南边的荒地上插满了木桩。
绳线一拉,步尺一量,许季同在前头记,陈稷在一旁认地界,韩铁山带着几个持矛民兵压阵。城里不少百姓都围在后头看,谁也没想到,这位新县令真敢把尺绳拉到豪强嘴边。
陈稷抬手指着一处杂草最深的坡地:“这片原先是三户佃农的薄田,后来人死的死,逃的逃,账上就成了无主荒地。”
许季同翻了翻旧册,皱眉道:“可册上记的是,去年已并入周家名下,作抵债地。”
“抵哪门子债。”陈稷冷笑,“那三户欠的是春荒时借的两石粮,按旧例也吞不下这么大一片地。”
林渊走过去,俯身抓了一把土。
土不算肥,却也不坏。
只要把水沟重新理一遍,真种下去,秋前多少能出些粮。
“量。”他说。
绳线继续往前拉。
越量,问题越多。
有的地在册上写着无主,边上却明明插着私家界桩;有的地写着欠债抵押,可原借粮数少得可笑,根本对不上眼前这片地;还有几块沿白马河的淤田,干脆被人拿木栅圈起来,明摆着当成自家私产。
围观的百姓起初还不敢出声,看到后头,也慢慢嘀咕起来。
“这块原先是王家的。”
“那片我记得是李老三种过。”
“怎么后来全成周家的了?”
人心一旦开始明着比较,很多原本习惯了的不公,立刻就变得刺眼。
正量到最热闹的时候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铃响。
众人回头,只见一辆青篷马车顺着土道缓缓驶来,后头跟着四个家丁。车停下时,帘子掀开,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衣袍干净,靴底不染泥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
许季同低声道:“周天成。”
林渊抬眼望去。
这位宁川州的大粮商,比他想得更像个读书人。若只看神情举止,不像吃人不吐骨头的豪强,倒像个出来踏青的雅客。
周天成看了看地上的绳线和木桩,笑道:“林大人好手段,刚把县衙搅出动静,又来量地。看来是铁了心,要把荒城县从头翻一遍。”
“地不量清,人怎么活?”林渊淡淡道。
“这话不错。”周天成点头,“只是有些地,有主。”
他说着,身后家丁立刻捧上一摞地契。
“这些都是民户自愿抵债的契书。大人若按规矩办,总不能把债也一并量没了吧?”
围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。
谁都听得懂。
周天成是拿规矩来压人。
林渊却没有去接那摞契书,只问了一句:“你这些地,是按县册登记过,还是按你周家的算盘登记过?”
周天成笑意微敛:“大人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林渊抬手指向脚下那片地,“荒城县的地,先归县册,再谈私契。凡是册上不明、界线不清、债粮不符的,先重新丈量,再核债。你周家若真干净,就不怕我量。”
这话一出,周天成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层。
他原本以为,这个新县令最多是借着前几天立下的威风,在城里做做样子。可眼下看,对方不是想吓人,而是真要把伸进荒城县的手,一根根掰出来。
“林大人。”周天成慢慢道,“有些事,太较真,对你未必有好处。”
“那得看较的是谁的真。”林渊回得更快,“荒城县快烂死的时候,没人觉得不较真有什么好处。如今我要把账、把地、把人重新摆正,你倒来劝我别太认真?”
陈稷站在后头,听得胸口都热了一下。
这话,算是把很多人憋了多年的那口气,当众说出来了。
周天成沉默片刻,忽然又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那我就陪大人按规矩来。”
“不过大人也别忘了,规矩这种东西,不是谁先喊出来,谁就一定赢。”
说完,他转身上车。
马车掉头时,车轮压过刚量好的土埂,咯吱一声,把旁边一根新插的界桩生生撞歪了。
许季同脸色一沉,下意识就要追。
林渊抬手把他拦住。
“别扶。”
“大人?”
“就让它歪着。”林渊望着远去的马车,语气很淡,“界桩歪了,人才知道是被谁撞的。”
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。
“从今天起,周天成算是明着伸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