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审后的第二天,荒城县县衙门口又竖起一块木板。
这回不是贴人口榜。
是贴新规。
许季同提笔写,林渊站在一旁,一条一条往下念。
“第一,县中一切临时摊派,今日起停。”
“第二,进城脚钱、过渡黑钱、夜里开门钱,尽数废掉。城门出入,只记人货,不许伸手。”
“第三,劳役改工食。谁出工,谁领粮;谁借工食名义压人,按侵官论。”
“第四,借粮放债,利不许翻滚。旧账要认,吃人账不认。”
字一条条落到木板上,围观的人也一层层多起来。
有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有人根本不敢信。
还有人忍不住问出声:“大人,这些规矩,真能废?”
林渊看了那人一眼:“写出来,就是要废。”
“那县里拿什么活?”另一个人又追着问,“以前七八样杂钱都收,才勉强撑着。如今一停,衙门吃什么?”
“吃该吃的。”林渊道,“不该吃的,先吐出来。”
话说得很硬。
可真正往下落,难处立刻就冒了头。
头一个跳脚的,就是守城门那几个旧差役。
他们平日里最稳的一口饭,就是从进出城的人身上东刮一层、西抠一点。如今林渊一句话,把这条路堵死,几个人嘴上不敢顶,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第二个不痛快的,是城里几个做小本买卖的老商户。
以前他们骂杂钱重,可真等这些杂钱一停,又开始担心官府是不是憋着一口大的,回头一把全割回来。
林渊对此一句多余解释都没有。
他只让许季同把新规抄了三份,一份贴在县衙,一份贴在北门,一份贴在白马河渡。
谁不信,就去看。
谁敢再收,就拿人。
下午,果然有人撞了上来。
一个赶着驴车送柴的汉子从北门进城,被旧差役下意识伸手拦住,要他按老规矩交“入门钱”。那汉子已经把铜板摸出来了,恰好被巡城的韩铁山撞个正着。
韩铁山当场把那旧差役拎到木板前,逼着他把新规从头念到尾。
念完,反手就是一耳光。
“眼瞎,还是手痒?”
那旧差役脸都被打偏了,捂着脸不敢出声。
围观的人却看呆了。
不只是因为韩铁山敢打。
更是因为他们头一回看见,县里贴出来的规矩,不是糊墙用的。
傍晚时,城东一个卖麻饼的婆子提着半篮热饼送到县衙,说是给修墙的人添口热的。林渊没收,只让她把饼送去城南棚户,记在工食账上。
那婆子站在原地愣了半天,最后咧嘴笑了。
“这位县令,倒真不像以前那些。”
陈稷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,慢慢把木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规矩能贴出来,不算本事。能让人信它是真的,才算。”
林渊道:“信不是靠说服,是靠反复让他们看见。”
“那你就得准备吃亏。”陈稷眯着眼,“这些杂钱一停,县衙眼前就更紧了。”
“紧就紧。”林渊答得很平,“我宁可让县衙穷一点,也不想让百姓一看见官差,先去摸钱袋。”
这话刚落,许季同便从外头快步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大人,城西和渡口那边都有人在问,说新规若真执行,往后放债、收租,是不是也要照新账来。”
“这不是问。”陈稷冷笑,“这是有人坐不住了。”
林渊当然知道是谁坐不住。
摊派能废,杂钱能停,伤到的从来不只是几个城门差役。
真正肉疼的,是那些把荒城县当烂泥塘、习惯伸手捞油水的人。
夜色刚落,一骑快马便停在县衙门口。
来人穿着周家粮行的短褂,背挺得很直,说话客气,却透着一股不遮不掩的架子。
“林大人。”
“我家东主让小的传句话。”
林渊坐在堂中,抬眼看他:“说。”
“旧规矩若真要全改,我家东主明日想亲自来见大人。”
“毕竟荒城县这摊事,光靠几块木板,恐怕撑不住。”
来人说完,拱手便退。
许季同看着那人背影,低声道:“周天成终于坐不住了。”
林渊笑了笑。
“不是坐不住。”
“是他终于发现,再不露面,荒城县这摊烂账就要被人一页页翻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