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五这天,荒城县县衙门口摆了一张长案。
案后坐着林渊。
案前跪着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北门门子。
还没到正午,院里院外就围满了人。城里的老人、小贩、刚收拢进来的流民,连陈稷都拄着木杖站在人群最前头。谁都知道,新县令这几天查账、收人、练兵,动静不小,可真把人拖到大庭广众之下审,这还是头一遭。
那门子头发散着,脸色灰败,嘴里还在硬撑。
“小的冤枉!”
“小的只是个看门的,哪有本事通匪!”
林渊没看他,只朝许季同点了点下巴。
“念。”
许季同捧着纸册,声音清清楚楚传了出去。
“其一,北门守城前夜,此人擅离门值,将县中弓手实到、北门破损处和守夜人数说给酒肆闲汉听,次日便传入黑风寨耳中。”
“其二,城南收流民当日,此人在街口散播‘县令要抓壮丁上城头送死’之言,致棚户大乱。”
“其三,初十一练兵之日,此人借换岗之机偷看点卯和操练安排,随后西墙外便出现来历不明的箭信。”
院里顿时一片哗然。
那门子拼命挣扎:“你们有证据吗!光凭几张嘴,也能定罪?”
“有。”林渊终于开口,“酒肆掌柜在,苏小刀在,北门当日点卯的差役也在。还有,你藏在床底下的一吊散钱和一块黑风寨木牌,也都在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那门子的脸刷地白了。
人群也跟着炸开。
谁都听得出来,这不是偷懒,不是占点小便宜。
这是拿全城人的命换钱。
韩铁山把那块削得粗糙的木牌扔到地上,冷冷道:“黑风寨的人认这个。你一个县衙门子,为什么认得?”
那门子嘴唇直哆嗦,先前那点硬气彻底散了。
他本就是个小人物。
拿钱,递话,只觉得能让新县令难受几分,让黑风寨少折几个人命,怎么都不算大事。可直到今天跪在这里,他才明白,这事一旦摆到台面上,就不是糊弄两句能揭过去的。
林渊看着他,神情没有半点波动。
“荒城县穷,不是因为人人都饿。”
“是因为有人一边吃官饭,一边拿全城去卖。”
他声音不高,院里院外却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若只是偷懒,我打你一顿,赶出衙门,也就算了。”
“可你通匪、散谣、坏守城的事,害的是整座县。”
“这不是小过,是要命。”
那门子终于慌了,额头拼命往地上磕。
“大人!小的也是被逼的!小的欠了赌债,赵家放债的人逼得紧,杜县丞手底下的人又说只是传两句话,不会出大事……”
这话一出口,院里顿时更乱。
杜明德站在廊下,眼神瞬间阴了。
林渊抬了抬手。
“安静。”
四下声音立刻压了下去。
他看着地上那人,慢慢问:“你的意思是,这些事,不只你一个人在干?”
那门子抖得像筛糠,却再不敢往下说。
林渊也没有当场逼问。
因为他很清楚,今天这场公审,不是为了把所有脏水一口气掀干净。
而是要先让荒城县的人看见,官府终于肯把“规矩”两个字,落到该落的人头上。
“韩铁山。”
“在。”
“按县中重罪,杖三十,枷号三日,示众北门。抄没其受赃之钱,充入修城与棚户口粮。”
人群先是一静,跟着便喧了起来。
不是因为这刑有多重。
而是很多人第一次见到,通匪拿钱的人,真会被官府当众打下去,而不是转一圈又回衙门里吃饭。
陈稷站在人群前头,眼里的那股老而不信,第一次淡了下去。
几个流民则死死盯着那门子,神情复杂。
他们怕官府。
可眼下这个官府,至少像是在对着该打的人抡棍子。
就在门子被拖下去的那一刻,他忽然猛地挣了一下,扯着嗓子嘶喊:
“你打我有什么用!”
“你动了赵家的债,动了县丞的路,早晚有人来收拾你!”
“你真以为荒城县这口烂锅,轮得到你一个新来的端?”
几句话又尖又狠,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林渊却只平静地看着他被拖出去,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,他才抬起眼,扫过院中众人。
“都听清楚了?”
“从今天起,荒城县有三件事,谁碰谁倒霉。”
“勾匪,造谣,披着官皮吃全城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。
“旧规矩若护得住这种人,那旧规矩,也该挨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