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四凌晨,县衙后门悄悄开了一回。
门扇只开出一条缝。一个穿短打的瘦汉从角门溜出来,怀里揣着包袱,脚步压得很轻,人却走得极快,直奔东面官道。
他前脚出城,后脚就被苏小刀盯上了。
这小子这些天别的不敢吹,缀人缀影确有本事。他一路跟到城外柳林口,见那瘦汉没有折返的意思,才转身奔回县衙。
“大人,人出城了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一个。”苏小刀喘着气道,“脚底下赶得厉害,不像逃命,像赶着送东西。”
林渊把茶盏往案上一搁,看向韩铁山和赵二河:“拦下来。人别伤重,信别弄破。”
半个时辰后,那瘦汉就被带了回来。
人跪在后堂,脸白得像纸,怀里的包袱已经被赵二河掼到桌上。打开一看,里头果然有一封火漆封口的信,封皮上写着“宁川州司马府启”。
许季同一眼看见那行字,手心立刻湿了。
“真奔州里去了……”
林渊拿起信,没急着拆,只先看了看火漆。
火漆是新封的。
说明杜明德写得很急。
“谁让你送的?”林渊问。
那瘦汉抖得厉害:“小的不敢说……”
赵二河往前踏了一步。
那人顿时崩了:“是杜县丞!他说只是给州里报平安,小的当真什么都不知道!”
林渊这才把信递给许季同:“拆。”
许季同拆火漆时,指尖都在抖。
可等信纸展开,他的脸色反倒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这哪里是什么报平安。
分明是一封求援兼告状的信。
杜明德在信里写,林渊初到荒城县便擅动旧账、私开粮仓、收容流民、招募团勇,行事躁进,恐有激民激匪之患;又说荒城县粮税未稳,新县令却意图重开旧路,若无人约束,迟早要闹出大祸。
信末还特意补了一句。
“下官力不能制,惟盼州府早遣明吏,整饬县务。”
许季同念到这里,声音都变了:“他这是要把大人压死在官面规矩里!”
“不是要。”林渊淡淡道,“是已经伸手了。”
他把信抽过来又看了一遍。
杜明德笔锋老辣,通篇不骂一个字,却把“擅权”“失控”“惹祸”几顶帽子扣得严严实实。州里若只看这封信,不派人来压一压,反倒像是失职。
这老东西,确实熟官场。
韩铁山皱眉:“那这信还送不送?”
“送。”林渊答得很干脆。
屋里几人都是一怔。
许季同先急了:“大人,这不是把刀亲手递到州里去?”
“刀本就在州里手里。”林渊看着他,“现在不送,他们只会觉得荒城县更有鬼。送了,事情反倒得摆到明面上,按明面的规矩来。”
许季同一时没接上话。
林渊已经提笔坐下。
“另取纸。”
“大人要写什么?”
“写官文。”林渊蘸墨落笔,“既然杜明德说荒城县有祸,那我就把这祸写得更明白些。黑风寨试探、官仓见底、旧账假账、弓手吃空饷,这些事州里既然想查,我请他们查。”
写到这里,他抬头看了许季同一眼。
“但有一条。查,就得按官面查。谁来,查什么,带什么名义,都要写清楚。”
许季同这才慢慢回过味来。
杜明德那封信,是想把林渊写成一个乱来的人。
而林渊这封信,是要把荒城县的问题钉成州里装看不见也不行的烂摊子。
一个是私下递刀子。
一个是逼对方把刀摆到桌上。
韩铁山虽不大懂文书,也听明白了几分:“大人的意思,是州里真来了,也不好直接偏帮杜明德?”
“至少不能明着偏。”林渊道,“宋克己若真想压我,也得先看看自己接的是个什么摊子。荒城县再乱一回,丢脸的不只是一县。”
信写得很快。
林渊把两封信并到一起,一封保持原样,一封加盖县印。
“让那人继续送。”
跪在地上的瘦汉听见自己还能活,连磕头都顾不上喊疼。
等人被带下去,后堂安静了片刻。
许季同看着桌上余墨未干的字,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。
他这才发现,林渊应对杜明德,不只是拆招。
这位新县令,是借着对手递出去的刀,反过来给自己劈出一条路。
次日一早,州里的回信就到了。
不是递给杜明德,也不是私下送来,而是堂堂正正从官道进城,直接送到县衙门口。
许季同拆开一看,声音都发紧了。
“州司马府已知荒城县近况,将遣录事来县,查验军粮、税务与匪患实情。”
后头还跟着一句。
“人已在路上。”
后堂顿时静了。
韩铁山握紧刀柄。
许季同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。
只有林渊神情不变。
他接过回文,轻轻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好。”
“杜明德这封求援信,算是没白写。”
“现在,州里的人,真要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