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头坡没把白雀子本人送来。
只送来一句话。
“想谈,别带大队人。西山口老栎树下,明早看诚意。”
这话油滑,给自己留足了退路。没说谈什么,也没说来的是谁,更像先掂一掂荒城县这边敢不敢赴约。
初十三一早,林渊只带了韩铁山、赵二河和苏小刀,沿西山小路摸过去。
老栎树在半山腰。往上是盘龙岭旧道,往下是一条被乱石夹住的窄沟。地方不算绝,却最适合藏人吃人。
韩铁山还没走近,脚步先慢了。
“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林渊问。
“太干净。”
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才看出窄沟边的灌木被人割过,切口整齐,不像山里人随手开路,倒像特意腾出一条杀线。
再往前,地上还留着几枚极浅的脚印。
脚印不乱,间距几乎一样,连转向都像是事先定好的。
赵二河蹲下,摸了摸土:“这不是逃命的人踩出来的。”
林渊点头。真山匪走山路,图的是熟和快,脚下总带几分散。眼前这些痕迹却规整得过头,像有人把埋哪儿、撤哪儿、谁先动手,全都练熟了。
苏小刀缩了缩脖子:“大人,这不会是白雀子拿咱们喂盘龙岭吧?”
“不像。”林渊扫了一圈山势,“真要下手,箭早该到了。”
话音未落,韩铁山已经走到老栎树前,从树皮缝里抠出一截断木签。
木签上刻着几道极浅的刀痕。
不是字,更像旧时传令的记号。
韩铁山的脸色,当场沉了下去。
“你认得?”林渊问。
韩铁山没立刻答,只把木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呼吸都重了几分。
“边军旧令。”
赵二河猛地抬头:“边军?”
“不是州军那套摆样子的东西。”韩铁山攥紧木签,声音发沉,“北境斥候营常用的路记。三短一长,断后转杀。前队不停,后队截人。”
苏小刀听得一愣一愣。
林渊的眼睛却慢慢眯了起来。
盘龙岭里有人当过兵,而且不是寻常兵。
“还能看出什么?”他问。
韩铁山蹲下去,又把割草痕、落石位和沟口都看了一遍。
“埋人的位置,撤人的路,故意留出来的假口子,都不是山里野路数。”他抬手点了点沟口,“若我没看错,这一手是冲车队来的。前头两辆卡在沟里,后头一堵,左右一压,里头的人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赵二河听得额角直跳:“土匪也能摆这种阵?”
“所以我才说,不像土匪。”
山风从沟底穿上来,带着一股凉意。
林渊站着没动,心里却已经把盘龙岭往上提了一层。
会抢粮的匪,不算最难缠。
会借地形、守纪律、知道什么时候藏刀的人,才麻烦。
这种人不只会杀人,还会等人。
就在这时,老栎树另一侧忽然滚下来一颗小石子。
几人瞬间绷紧。
韩铁山扑过去时,却只在石后看到一团压着的白布。
白布上只有两句话。
“白雀子让我传个信。”
“盘龙岭近来添了几张生脸,不像山里人。”
下头没落款,只在边角捏出个鸟嘴似的折痕。
是草头坡的手法。
白雀子的人来过,却只敢递话,不敢露头。
林渊看完,把白布递给韩铁山:“白雀子也在怕侯七刀。”
韩铁山没接这句话,只盯着手里的木签,脸色比方才还难看。
林渊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认得这套旧令,不只是听过吧?”
韩铁山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赵二河和苏小刀都不敢吭声。
最后,他才低声开口:
“这套令,我以前带人用过。”
说完,他抬起头,眼里第一次露出掩不住的旧伤。
“大人,盘龙岭里,多半真有从边军里退出来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