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二,荒城县后堂地上铺了一张粗糙地图。
地图是许季同照旧县志和近几日探回来的路线新补的,纸不够大,干脆拿几张旧公文糊在一起。白马河渡、黑石隘、乌蟒山、盘龙岭、草头坡,全被林渊用炭笔圈了出来。
韩铁山抱着刀站在一旁,苏小刀蹲在门槛上,赵二河则靠着墙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林渊用炭笔点了点三个地方。
“黑风寨,硬。”
“盘龙岭,阴。”
“草头坡,滑。”
“硬的最能打,阴的最难防,滑的最没立场。”他说完,抬头扫过屋里几人,“既然三股土匪不是一条心,那荒城县也没必要把他们当一只拳头挨。”
韩铁山道:“大人想先动哪个?”
“先拆最滑的。”
苏小刀立刻精神了:“草头坡?”
“对。”林渊点头,“白雀子这种人,不看兄弟义气,只看哪边死得快、哪边活得长。真要让他觉得黑风寨和盘龙岭会联手吃他,他自己就会先松。”
赵二河皱眉:“这种人会信咱们?”
“他不需要信咱们。”林渊道,“他只需要怕别人。”
说着,他把炭笔一扔,开始布置。
第一步,苏小刀去街上和棚户里放风,说黑风寨最近抢得太狠,准备吞掉草头坡,把白马河渡一线全吃下来。
第二步,赵二河带人假装在北门外押送新借来的粮,故意让远处盯梢的人看见,但车上真正装的不是粮,是石头和烂麻袋。
第三步,韩铁山安排两个嘴严的人,在西山道上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。
“盘龙岭不动,黑风寨先抢草头坡。”
这不是把话挑明。
是故意把一根刺,轻轻塞进三股土匪本就不牢靠的心缝里。
韩铁山听完,沉默片刻,才道:“大人,若白雀子不上钩呢?”
“那就说明他比我想得更能忍。”林渊道,“可只要他肯派人出来探,咱们这局就不算白下。”
事情很快动了起来。
苏小刀在城里跑了半天,到傍晚时,连卖炊饼的老汉都知道黑风寨近来脾气大,见谁都想吞。
赵二河押着那两辆假粮车在北门外绕了一圈,车辙压得极深,故意做出沉甸甸的样子。果然没多久,西边山坡上就冒出两个黑点,远远看了一阵才退走。
最妙的是韩铁山安排的那句闲话。
天一擦黑,西山口那边就已经起了动静。
快到二更时,苏小刀便蹿回县衙,蹲在林渊脚边,压着兴奋道:“大人,风进山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草头坡那边真派人下山了,在河渡边转了两圈,还跟黑风寨的人碰了一回。没打起来,但脸色都难看得很。”
韩铁山点点头:“这是互相起疑了。”
林渊却没急着高兴,只问:“白雀子的人留下什么没有?”
“有。”苏小刀从怀里摸出一截细细的白羽毛,“我在西山道口捡的。插在一块石头缝里,旁边还有半块风干肉。”
韩铁山看了一眼,沉声道:“这是山里人递信的老法子。白羽是求见,肉是先示个不翻脸。”
苏小刀眨巴眨巴眼:“那就是草头坡愿意谈?”
“愿意先看看风向。”林渊纠正他,“白雀子这种人,不会轻易站边。他只是想先知道,荒城县这位新县令,到底值不值得他冒头。”
说到这里,林渊忽然笑了。
“很好。”
“咱们正缺一个肯卖消息、又不敢跟黑风寨绑死的人。”
赵二河握了握拳:“那要不要今晚就去见?”
“见。”林渊点头,“但不是我一个人去。”
他目光落到苏小刀身上。
“你认路。”
又落到韩铁山身上。
“你认人。”
最后落到赵二河脸上。
“你认仇。”
三人都怔了一下。
林渊已把那截白羽收进袖里,语气很平:
“荒城县要想活,不是只把门关紧就够。”
“土匪的刀要拆,土匪的心,也得先拆一块下来。”